S4

在查查嘎的繁殖期開始了,千帆戲院的全體人員都得繃緊神經,而本來就不想再待下去的周望更是神經都要崩斷了。在上週那檔密室逃脫版的仲夏夜之夢拆台的時候,周望曾經開玩笑地問波波有沒有興趣在千帆戲院做館方,而對方拒絕了,原因是他覺得千帆戲院的氣不好,他說:「我是那種體質比較敏感的人,我一直覺得有人在盯著我看,也不是說有『人』,不是人的感覺。」,周望聽了之後只恨自己沒有波波這種體質。

星期一,周望早上八點上班,通常這時候他都還在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迷迷糊糊地起床、迷迷糊糊地出門、迷迷糊糊地買了早餐,通常他真正開始清醒是在吃完早餐之後。周望常常在到了辦公室把早餐從塑膠袋裡拿出來時才知道自己到底都買了些什麼,而他也不是很在意早餐吃什麼,但他常光顧的那間早餐店老闆娘偶爾會開發一些特別的菜色擺在櫃檯上讓人快拿取,周望曾經拿到過相識芋泥香菜三明治和秋葵茄子炒麵一類的東西,在被奇怪料理嚇到之後的幾天他會稍微注意一下早餐的品項,但也就維持一下。

而今天周望還沒吃到早餐就已經先清醒了,因為他才剛打開辦公室的門,就注意到了自己的辦公桌上多了個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接近,發現那是一個盆栽。看來像是草本植物,綠色的莖葉,白色帶粉的花朵,不是常見的植物,至少周望無法一眼辨識。雖然看似是個普通的盆栽,但周望不會因此放下戒心,因為他曾經被這樣惡整過幾次。有次周望的桌上出現了一杯水,結果在他拿起杯子時,裡頭的液體變成了一堆像是半透明節肢動物的東西竄了出來,讓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發出像小女孩一般的高頻尖叫;還有另一次,那次放在他桌上的是一顆看似塑膠小球的東西,那小球在他握住的瞬間爆開,然後噴了他一臉黏液。當然並不只這些,重點是,這些無聊的惡作劇都出自於同一人之手。

周󠄊󠄀望󠄃󠄎繞󠄊󠄀過󠄃󠄎了󠄵󠄀自󠄀󠄂己󠄫󠄣的󠄤󠄽辦󠄠󠄓公󠄫󠄠桌󠄂󠄪,走󠄹󠄏向󠄚󠄉最󠄠󠄃靠󠄾󠄶近󠄱󠄩牆󠄖󠄣邊󠄂󠄗,裝󠄵󠄚潢󠄿󠄰齊󠄁󠄠全󠄌󠄾的󠄼󠄕辦󠄞󠄰公󠄇󠄧桌󠄛󠄑座󠄙󠄅位󠄽󠄷,那󠄦個󠄋位󠄜置󠄿有󠄵著󠄡加󠄘高󠄽的󠄞隔󠄗板󠄤,一󠄞堆󠄸從󠄭大󠄬型󠄘進󠄸口󠄻連󠄱鎖󠄊家󠄟具󠄟行󠄟買󠄢來󠄾的󠄏白󠄩色󠄊組󠄿合󠄋櫃󠄟像󠄜城󠄃牆󠄚一󠄉樣󠄙把󠄯那󠄿個󠄱座󠄸位󠄥給󠄓隔󠄽了󠄎起󠄗來󠄫,只󠄫留󠄘下󠄝一󠄖條󠄤狹󠄉窄󠄖的󠄫通󠄝道󠄥進󠄩出󠄺。周󠄠望󠄜走󠄲進󠄃了󠄢那󠄅個󠄠通󠄒道󠄿,果󠄢不󠄻其󠄣然󠄾看󠄷到󠄃了󠄼裡󠄧頭󠄤坐󠄪著󠄮一󠄷個󠄞留󠄡著󠄮及󠄓肩󠄖捲󠄘髮󠄇的󠄖高󠄗壯󠄷男󠄄人󠄠,正󠄕愜󠄦意󠄵的󠄄邊󠄡看󠄍著󠄛電󠄉腦󠄋螢󠄇幕󠄧上󠄿的󠄭奇󠄰聞󠄌軼󠄒事󠄰解󠄑說󠄜影󠄑片󠄟邊󠄈喝󠄙著󠄧咖󠄋啡󠄶。這󠄍人󠄈正󠄦是󠄌燈󠄨光󠄤組󠄌組󠄘長󠄖李󠄅嗣󠄘。

「張三,把我桌上的東西拿走,操你媽的。」周望不客氣地說,他對這位上司的尊敬早已在兩年半前就蕩然無存了。

李嗣將影片暫停,撥了一下他那頭自稱為「藝術家髮型」,但事實上跟他本人的外觀條件(特別是深邃到不像台灣人的眼鼻和留得均勻鬍子)搭配幾來更像是耶穌造型的捲髮,從容和緩地說:「好久不見,你今天早上精神特別好呢。」

「是喔。」

「抱歉,我以為你離職了,所以想說把東西放在那裡也無所謂。」

「他媽的明知故問,你明明就知道我跑不了。」周望在心中罵道,但表面上只是簡短而不帶情感的說:「我還在,拿走。」,因為他知道李嗣這個王八蛋就是要看他生氣的樣子,只要讓對方得逞一次,他就會很快地開始準備下一次要執行的計畫。

李嗣嘆了一口氣,站起身,走出自己的座位,滿臉遺憾地喃喃自語:「嘖,這小孩越來越聰明了呢……」

周望也沒給李嗣面子,直接了當的回覆:「一天到晚總想著欺負下屬,你好意思?」

「你不要誤會我,我只是想說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想要讓你轉移注意力而已。」李嗣說著,伸手從某人辦公桌上的筆筒抽出一支稍微長一些的筆,將筆尖伸向周望桌上的盆栽,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白色的影子從天花板落了下來,那是一隻全身長滿白毛,有著四隻黑得發亮的眼睛和長了爪子的四隻腿的東西,眼睛下方是長了一圈細牙的嘴部,同時擁有像蛾蝶一般捲曲的口器。這隻東西正咬著李嗣伸過去的筆尖,發出像是哨音的尖銳叫聲。

「你不要隨便亂拿別人的家好不好啊?」周望認出了那隻白色的生物,那是一隻被稱為白絨樹人的千帆之友,居住在頂樓花圃,主食是花蜜,會認定一株植物為自己的地盤,平時不會主動攻擊人,除非地盤受到侵擾。而他桌上的這個盆栽就是這隻白絨樹人的家。

「好了好了,沒有要跟你搶食物,你先乖乖咬著那隻筆,我現在就把你家放回去。」

李嗣安撫著那白絨樹人,但白絨樹人還是一直發出警告的聲音,接著他捧起盆栽快步地走出辦公室,上樓將盆栽放回原處,幾分鐘後,周望才看著李嗣回來,將方才給白絨樹人咬著的筆塞回某人的筆筒裡。

「過分了吧,那東西會咬人欸,你要整我至少也想一下我會不會受傷好嗎?」趁著李嗣鑽回他的小天地之前,周望搶先抱怨。

「小白咬人沒有很大力,不會受傷。」李嗣的話還沒說完,周望就拿起了方才他被插進筆筒的那隻筆,朝他晃了晃那留下深深齒痕的筆頭,而李嗣拿過周望手上的筆,又放回了筆筒。

「算了,我要問你有關離職的事。」周望不想繼續在這個無聊的惡作劇上糾結,他可是有一堆重要的事得向李嗣問個清楚。幾天前周望本來有考慮直接傳訊息問李嗣,不過他已經封鎖對方好一段時間了,他思考了很久,決定還是讓李嗣繼續待在封鎖名單中。從前李嗣總會照三餐傳長輩圖及一堆奇奇怪怪的網路梗圖和影片給他,所以在加入千帆戲院的三個月後周望就將自己的組長給封鎖了。

「所以你什麼時候離職?還沒吧?哪那麼簡單。」周望從李嗣的話裡嗅到了幸災樂禍的味道,李嗣完全就是一副早就知道周望跑不了,等著他回來問自己的樣子。

「你都知道就不要再裝死了。」周望用力地打了一下李嗣的肩膀洩憤,但對方結實的肌肉反而讓他的手打上去之後有些疼痛,這讓他更不爽了。

「我覺得我一開始就說,你不會信我。」李嗣看出周望手痛,不著痕跡的哼笑了一聲。

「你就好好說啊,哪次你好好說話我沒信你,你每次都一臉想搞我的樣子,我能不覺得危險嗎?」周望指著李嗣的臉控訴。

周望常說其他的同事總是在霸凌他,但他們也就嘴巴賤了一點,但李嗣就是那個會付諸行動在周望身上找樂子的人,而且全都是些幼稚的把戲,手法千奇百怪,周望也歸類不出一個方向,反正目的就是要讓他不爽。這讓周望很糾結,他知道李嗣是他的上司,並且是一個很有能力的前輩,更不能說是對他的工作毫無幫助,但就是在相信李嗣的能力之前,他會先懷疑對方的人品,而大多時候他最終都只有相信這個選項,然後就免不了被捉弄。

「那是你先入為主的偏見。」李嗣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比畫了幾下,辯解:「我只是長得比較聰明。」

「你自己說這種話良心都不會痛嗎?」周望把話說出來後才意識到自己的愚蠢──李嗣根本沒有良心。「所以你到底有沒有打算跟我說怎麼離職?沒有就滾。」

「我很想幫你,但說真的,你不能對上司這麼沒禮貌。」

「那你就拿出一點上司的樣子啊。」周望想在手邊尋找可以拿來丟人的東西,但只看到了還躺在塑膠袋裡的早餐三明治,最後他拿起了三明治,拆開包裝,用門牙撕扯吐司來獲得發洩的快感。在吞下了第一口食物後,他問:「所以我該怎麼樣才能平安無事的離職?」

「總監沒跟你說嗎?要找人代你的位置啊。」

「我知道,所以要找什麼樣的人?我是聽說要跟我很像的人,可是我跟江妹也不像啊。」

「就是你和」李嗣突然停了下來,聳了聳肩:「啊,不行,我不能說。」

周望「蛤」了一聲,說:「你又在騙我吧?」

「我沒有騙你,」李嗣露出了一個周望從沒見過的表情,像是不滿和無力的結合體,他從來都是一副餘裕十足的樣子,這個表情頓時令周望感到不安「反正我沒辦法用說的,你如果真的很想走,我再想辦法幫你。」

「當然想走啊。」周望很想抱怨李嗣那張不對勁的臉,但是他同時也看出了對方並不想要自己問下去,而就算問下去也得不到結果。

「為什麼不想待在這裡?」

被問到為什麼,周望心中又浮現出了那個名字,他想不起來自己想要離開的原因跟這個人到底有什麼關係,但他認為這個名字肯定是他想逃離千帆戲院的主要原因,要論排名的話,排序絕對比那些怪異的千帆之友更前面。

「你知道陳子歲這個人嗎?」周望迫切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李嗣。李嗣總是比其他人知道更多的東西,他期望李嗣能夠說出解答。

李嗣口中默念著陳子歲三個字,閉上眼,集中精神在腦中翻找任何相關的資訊,但是卻沒發現任何東西。

「奇怪了,我也不知道。」李嗣從周望的眼中看出自己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對話的價值了,他不喜歡那種感覺。「好了啦,都三年了,我現在已經不想跟你說『既來之,則安之』這種話了,不過如果我是你就會乖乖繼續幹,這樣生活不也挺穩定的嗎?老實說我真的滿想說服你繼續待在千帆戲院,如果我們是在演一齣音樂劇,現在這時候音樂就會響起,歌隊出場,我就會唱一首『千帆戲院,有你有我』給你聽。」

周望完全能夠想像李嗣所描述的場景,甚至能想像到如過這是一齣舞台劇,燈光該如何變化,曲子是什麼調性,很荒謬,而且李嗣所取的歌名也糟糕的好笑,但是周望此時的心情沉重到笑不出來。

「我也會試著說服自己,但沒什麼用。」周望用掌根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像是老人家修理電視遙控器那樣,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讓腦子裡那條接觸不良的電路能順利接通「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但我覺得好像是某人故意讓我想不起來。」

「那幹嘛一定要想起來?忘掉不是很輕鬆嗎?我知道問題在哪了,你現在會這麼不舒服,就是你忘得還不夠完整。」李嗣做了一個要周望稍等的手勢,接著鑽回他的辦公位,等他再出來時,手中拿著一個裝著澄澈褐色液體、相當有質感的玻璃瓶。李嗣將瓶子展示給周望看,並解說:「來,幫你一把,從蘇格蘭的高地遠道而來,在雪莉桶中熟成二十五年的遺忘特效藥。」

李嗣拔開了瓶蓋,將瓶子塞到周望的面前,那難以忽視的氣味撫過著他的嗅神經,雖然不嗆人,但周望還是猛然的退開了。

「現在才早上欸大哥,而且你最好是給我上班喝酒,我不要。」

「嗯,有道理。」李嗣把瓶子收了回來,仰頭往嘴裡倒了一些,然後才把瓶蓋塞回去。

周望翻了個白眼,說:「好了,就些這樣吧,反正我近期也跑不了,我還是得處理工作,不用這麼關心我沒關係,而你,也給我滾回去做事,然後把酒給我收好。」

李嗣笑了笑,那表情似乎是在說周望太過嚴肅。

「那我最後再問一下,千帆之友算是讓你想離職的原因之一嗎?」

「真要說的話,也算吧。」

「好,那下午我們安排點特別的行程吧。」

周望朝李嗣瞥了一眼,對方看起來是想給他一個驚喜,但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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