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黑霧伯的食道。」
周望一時反應不過來,不自覺地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你在黑霧伯的食道裡面。」那人又重複了一遍,接著說明:「你被黑霧伯吃掉了,但你運氣不錯,所以停留在食道裡面,所以我才叫你不要亂走,不然你走到胃裡裡就會被消化掉,或者是你走回了他的口腔,結果再被下嚥一次,直接掉進胃裡。」
「我不記得工作守則裡面有記載什麼黑霧伯。」周望把戲院的工作守則背得滾瓜爛熟,特別是《千帆之友的種類》及《千帆之友之應對方式及注意事項》這兩個章節簡直是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中,而周望完全不記得有什麼黑霧伯。
「守則裡沒記載的東西可多了。」
周望討厭這句話,卻無法不忍同。
「好了,別囉哩八唆的,你難道是捨不得離開這裡嗎?」
「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了。」周望轉頭四處張望,發現這裡也就只有兩扇門,如果照那人的說法一個門通往胃部,一個門通往口腔,那根本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走。「那請問我還能往哪走?」
「這裡。」
周望不懂這個這裡到底是指哪裡,但是他看到身邊的白牆出現了異樣,牆壁浮動著,看起來變成了某種柔軟的質地,接著中央漸漸的突起,形成了一隻手臂,周望看著眼前的景象,本能性的想要逃跑,但是那百合白色的手臂卻猛然的伸長,勾住了他的腰部,將他一把拖進了牆壁裡頭。
周望在陷進牆壁的瞬間閉上了眼,但他沒有預期中的那樣狠狠地撞在牆上,他穿過了牆壁,那感覺他無法形容,不像是方才被黑霧擄走的那種懸浮,也不像是掉進水裡,也沒有被包覆、擠壓的感覺,唯一的變化就是變冷了。他緩緩地張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熟悉的地方──南劇院的燈光機房裡。機房裡的空調如一月被寒流侵襲的臺北,吹得周望有的受不了,他正想離開,但「該不會這裡也是一個假的地方,但其實是黑霧伯的某個器官吧?」的想法突然浮現了出來,讓他在門口猶豫了起來。
而就在周望躊躇不前的時候,門把轉了一下,他來不及退開,被開啟的門板撞擊了額頭。
來者感覺到自己撞到了東西,馬上就看到了門後摀著額頭發出呻吟周望。
「抱歉抱歉,沒事吧……欸?周望?」
來者上前關心周望,周望放下了擋住臉的雙手,看到了一個留著粗辮的女人,身材精壯、五官深邃的女人──那是八指,燈光組的副組長,本名斯洛亞。會叫八指是因為她總共只有八隻手指,她右手的小指與無名指在二十年前時因為一場觸電意外被炸爛了。這個綽號正是李嗣這該下地獄的傢伙取的,不過八指本人倒是滿樂觀的,坦然的接受了這個稱呼,而她的名言就是:「看,我只要彎起兩根手指就能比中指。」八指的性格比組長穩重多了,周望在封鎖了李嗣的通訊軟體帳號之後,大部分的公事訊息也是透過她傳達,單論八指本人的話,周望還是挺喜歡這位能幹的前輩,但他卻始終無法和對方變得親近。
「你就不能……唉,算了,沒事。」周望本來想要八指開門小心點,但瞥了一眼對方粗壯的手臂,他認為她大概已經夠小心了,不然自己的頭骨可能會被無情的撞碎。
「沒事就好,對了張三剛才一直在找你,他看起來很緊張,你知道嗎?就是那種很像小孩闖禍後的感覺,發生了嗎?」
周望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回答:「因為那個王八蛋把自己的組員給送進了無盡虛空。」
「什麼無盡虛空啊?」八指想要伸手撩開周望額前的頭髮,好看清楚他有無受傷,而就在她的指尖要接觸到周望之前,周望便慌忙地躲開了,退到他所能後退的最遠距離,要不是門口被八指健壯的身軀擋住,他肯定會直接衝出去,而不是像一隻被逼進死路的老鼠只能死命地用背貼著牆壁。
「不用了,我沒什麼事,別碰我。」周望的眼球焦慮地轉動,在警界著什麼。
八指隨著周望的視線在機房裡晃了一圈,伸手在空中揮了揮,然後順手撥了一下有點凌亂的頭髮,說:「哎,它又不會害人,你怕什麼?」
「它只是不會傷害你。」周望不自覺摸了摸右手手背,覺得那兒隱隱作痛。
差點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望揉了揉太陽穴,他在短時間內受到了太多的刺激,腎上腺素簡直快要把他燒乾了,讓他頓時覺得頭暈目眩。
「我覺得有點累,我先回辦公室了,掰。」周望小心地從八指身邊通過,不敢碰到對方身上的任何一部分,即便是衣角或者是髮絲。
當周望踏出機房的那刻,他總算感受到心安,但暈眩感也變得更嚴重,他想要去吸菸區平靜一下身心,但當他摸向褲子後邊的口袋時,並沒有摸到那熟悉的方盒,然後他又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摸了一遍,依舊是沒有摸到那包他幾乎從不離身的東西。
該不會到在剛才那個什麼黑霧伯的食道裡頭了吧?周望撸了一把瀏海,感嘆諸事不順,然後掏出手機向八指傳了訊息,說他有要事急需離開公司一趟,然後往電梯的方向走去,急迫的離開這令人消受不起的怪異之地,就算是十分鐘也好。
來到了電梯門口,周望低下頭,垂著肩膀,試圖緩解身上的不適感,周圍的空氣此時似乎沉悶到無法讓身體使用,他感到難以呼吸,好像就快要昏倒一樣。接著他聽到了電梯門開啟的聲音,此時他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哎呀,找到你了,小朋友。」
吊兒郎當的語氣周望就算只用一秒的時間都能認出是誰,但這時他就沒時間給那人的下巴送上一拳和罵髒話了,因為他暈倒前的最後一秒已經拿來辨認面前的李嗣了。
李嗣眼明手快的接住了往前傾倒的周望,他單手抓住周望的後領將他的上半身提了起來,並搖晃了一下,確定對方沒有要睜開眼的跡象後抱怨道:「欸,振作點,你出事了我可是要寫報告的。」
而此時周望並沒有如李嗣所想的跳起來說:「你報告都亂寫,有差嗎?」或「你就他媽寫報告寫到死吧。」李嗣也只好把對方向扛米袋一樣一把扛上肩,把他帶回技術部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辦公室的幾位職員在看到李嗣扛著周望出現時,立即上前關心,很怕李嗣終於在今天把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給玩死了,在確認周望還有呼吸心跳時他們才鬆了一口氣,幫忙把休息區沙發上的雜物堆到其他地方,好讓周望有地方躺下。
擔心周望的八指這時也回到了辦公室,她看到位於休息區的李嗣及躺在沙發上的周望,便上前查看,並向李嗣問道:「他還好吧?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啊?」
李嗣一臉嚴肅的回答:「也沒什麼,就是讓他面對心裡的恐懼而已,你知道的,要正視恐懼,人才能成長。」
「你知道的,我完全不相信你,別老說些屁話,哪天你真把他害死我看你怎麼辦。」
「涼拌炒雞蛋?」
「張三,我聽到這種上個世紀的爛哏,是會生氣的喔。」八指哼笑了一聲,面無表情地把那隻只剩下三指指頭的右手搭在李嗣的左邊肩膀上。
就在八指觸碰到李嗣的下一秒,李嗣垂在頸邊的髮絲像是被一陣疾風吹過似地劇烈聳動了一下,李嗣痛呼了一聲,將八指的手拍開,接著摸了摸脖子,感覺到皮膚腫了起來,一條明顯的紅痕浮現在上頭。
「去,去,不喜歡就算了,別動手動腳的。」李嗣往後退了兩步,與八指拉開距離。
「我順便幫周望報個仇,你真的該克制一下,不要老是欺負他。」八指本來還打算對李嗣說教一番,但掛在腰間的對講機這時傳來了聲響,說南劇院某個迴路的直通電似乎是跳電了,需要有燈光組的人去看一下,而今天沒有兼職的人員可以幫忙,所以只能由八指親自跑一趟。於是八指丟下了一句「你給我注意一點」就離開了。
「什麼欺負,我是看望仔每天行屍走肉的樣子,才想刺激他一下,我這是愛啊,況且我不想寫報告。」李嗣看著八指離去的方向自言自語,一邊伸手把周望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你他媽寫報告寫到死吧,王八蛋。」
李嗣低頭看向沙發,頂著一頭亂髮的周望正瞪著他。
「醒啦?」
周望本來想從沙發上爬了起來,但才剛打算撐起身子,他又躺了回去,他認為自己有權再多躺一會兒。
「沒力氣,起不來。」接著周望朝李嗣伸出手,說:「兩百塊拿來。」
「要幹嘛?」
「買菸啊,剛剛被你害一下,我的菸不見了。」
「什麼菸這麼貴一包兩百?」
「丟一賠二,快點。」周望不耐煩的彎了彎手指,直到李嗣真的從口袋裡掏出錢包,並抽出鈔票放在他手上,不過當他搓了搓手上的紙鈔,發現只有一張,將手收回來一看,那是一張五百塊錢的鈔票。他瞥了李嗣一眼,坐起身來,將鈔票塞進口袋,說:「喲?這麼大方?」
「黑大衛一包,大熱美,還有巷口彩券行前面的豆花,去冰,加花生和粉圓。」
發現自己被當作跑腿小弟的周望送了李嗣一根中指,但發現其實那些錢還是足夠他買兩包菸,並且他實在急需離開戲院去透透氣,於是還是決定乖乖出發。
周望才沒走兩步,又停下了腳步,回頭走到李嗣面前。
「幹嘛?」
「少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周望盡力露出自己最兇惡的表情,說:「我還沒收到你的道歉。」
「喔,好吧。」李嗣的表情露出了一絲為難,接著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思考,最後呼了一口氣,把臉湊到周望耳邊,正當周望以為自己真的能夠聽到一聲抱歉時,李嗣說了:
「我李嗣從來不道歉。」
雖然不爽,但周望也不是沒預料到會得到這種結果,只能大力地把與自己靠得太近的李嗣用力推看,並吐出那句幾乎要變成他口頭禪的詞彙:「王八蛋。」
「謝謝,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