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你合格了

隨著她拍打水泥的聲音,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剛剛貝庫耶塗鴉的樹人,居然開始動作,就像投影機將電影畫面投射到柱子上——不,不對。不只是動起來,原本平面的塗鴉竟然舉起手,化為立體穿出柱子!

我嚇得跳開來。

我想到以前看過類似的景色,知名魔術師大衛・考柏菲穿越萬里長城的影片。隔著一個白色帷幕,觀眾們眼睜睜看著大衛的影子從平面裡穿透而出。在那個年代,那想必是驚世駭俗的表演,但我眼前的景色更驚人,因為這不是魔術,沒有任何機關,是魔法,也是真實!

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那隻立體的手被樹皮包覆著,每段樹皮都有獨立的陰影,接著其餘部位也走出牆面,像浮出水面一樣輕鬆俐落。樹人依舊保留畫風,也就是那稜角鮮明的風格,沒有因立體化而變得寫實。奇怪的是,它比貝庫耶畫的更大;等它完全走出柱子,居然不得不彎下腰,這像這個樓層冒出一個高大的巨人,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我感到恐懼,忍不住又退開幾步。看它這樣子,應該有四、五公尺高吧?

「表演結束,謝謝觀賞。」

貝庫耶像在欣賞我害怕的樣子,哈哈大笑,但她隨即說:「抱歉嚇到你,我以為這不會比那些食人花更恐怖。」

「是不會。」我戰戰兢兢地說,「很酷,我只是沒想看到會看到這個。所以那些花也是塗鴉?你的魔法就是塗鴉而成的?」

「是啊。」貝庫耶點頭,她原本好像想說什麼,但臉色一凜,忍住了。她俐落地將噴漆罐放回後背包說,「總之,記住我說的話,把握剩下的時間吧。」

她將後背包掛在樹人身上,樹人毫不抗拒地接受了,像謙卑的僕從。接著它彎得更低,將手放到地板上,手心朝上,貝庫耶站上去,樹人像捧著女王一樣,將貝庫耶托在前臂上,微微站起。被樹枝與藤蔓包著的貝庫耶,看來簡直像是從幻想故事走出來的仙女。她對我做了個手勢,樹人轉身走向樓層邊緣,直面月光⋯⋯

嗯?

等等,等一下,他們要走了?

「別走!」我連忙跑過去。

「有什麼事嗎?」她的聲音傳來。

「你說把握剩下的時間,至少告訴我魔法什麼時候消失吧!」

樹人彎腰轉過身。貝庫耶在女性中明明算是高大的,但她被樹人托著,意外有種嬌小之感。她看著我,猶豫地說:「⋯⋯坦白說,我也不知道。通常是一、兩週,運氣好的話,也可能到一、兩個月吧?但誰知道呢,運氣不好,也可能只有一、兩天⋯⋯所以我才說不要浪費時間。」

我著急起來。我知道不能浪費時間,也不想浪費;但我更不想浪費「命運」或「機會」。

我在這裡遇見了貝庫耶,並墜入愛河——這件事,我不想當作沒發生過,不想浪費掉!但我要怎麼挽留她?要怎樣做才能延續這個命運?我下意識說:「那你能幫我嗎?既然你有這樣的魔法,也許你能幫我調查為何有人要殺我——」

還沒說完,我就覺得不妙。

我本能地察覺到自己說錯話了。

「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耶?」貝庫耶說。

我猶豫不決,她在問我的名字?她想認識我?我正要說名字,她卻阻止了我。

「不,不用,你不用說。我想說的是,我們就是不知道彼此姓名的陌生人。就算我沒救到你,也沒有幫你的義務。再見,陌生人,好好把握時間吧,如果你沒什麼想做的事,何不自己去調查自己為何被殺?反正終究會死,就算在過程中被殺,也沒什麼損失。」

貝庫耶語氣冷淡,在月色之下,就像憤怒的月亮之神。糟糕,原本想挽留她,卻惹惱她了。她比了個手勢,巨大的樹人轉過身,以笨重的姿勢奔跑,接著奮力一跳⋯⋯我吃驚地看著,這一跳應該有幾十公尺遠吧!我連忙跑到樓層邊,但不可能趕上。

而且就算趕上又怎樣?她已經生氣了。

我失敗了。

月光下,樹人的身影越來越遠,很快就消失在畫一般的水泥都市裡。我站在樓層邊緣,悵然若失,像是大腦因痛擊而癱瘓,遲遲無法回神。我還無法接受現況。

——太󠄊󠄀󠄃󠄎瘋󠄊󠄀󠄃󠄎狂󠄵󠄀󠄀󠄂了󠄫󠄘󠄥󠄔吧󠄻󠄌󠄫󠄐,這󠄃󠄿󠄜󠄥個󠄞󠄻󠄵󠄈晚󠄯󠄒󠄠󠄺上󠄚󠄐󠄲󠄞。⁠󠄨󠄡󠄈󠄹⁠󠄱󠄡󠄵󠄠⁠󠄧󠄖󠄡󠄫⁠󠄠󠄽󠄒󠄿⁠󠄪󠄜󠄟󠄛⁠󠄲󠄖󠄗󠄟⁠󠄭󠄚󠄍󠄛⁠󠄬󠄄󠄦󠄷⁠󠄎󠄎󠄏󠄙⁠󠄿󠄭󠄧󠄖⁠󠄾󠄗󠄂󠄖⁠󠄪󠄐󠄘󠄢⁠󠄮󠄣󠄼󠄳⁠󠄖󠄏󠄨󠄶⁠󠄿󠄬󠄅󠄥⁠󠄰󠄦󠄈󠄻⁠󠄼󠄓󠄱󠄫⁠󠄻󠄂󠄯󠄵⁠󠄡󠄈󠄻󠄰⁠󠄀󠄏󠄔󠄽⁠󠄀󠄥󠄕󠄵⁠󠄡󠄡󠄣󠄎⁠󠄤󠄹󠄃󠄂⁠󠄲󠄐󠄨󠄅⁠󠄢󠄃󠄌󠄘⁠󠄭󠄸󠄒󠄔⁠󠄴󠄺󠄢󠄆⁠󠄦󠄳󠄟󠄧⁠󠄖󠄘󠄄󠄽⁠󠄱󠄾󠄝󠄶⁠󠄙󠄈󠄛󠄨⁠󠄅󠄮󠄴󠄟⁠󠄤󠄭󠄰󠄖⁠󠄾󠄋󠄈󠄣⁠󠄾󠄫󠄝󠄳⁠󠄒󠄟󠄊󠄱⁠󠄴󠄤󠄊󠄄

先是被人用槍指著頭,又是見到不可思議的魔法;臺北到底是怎樣的地方!樹人離開了,原本牆面上的塗鴉也不見,只剩下簽名,這個工地冷冷清清,寂然無聲,像是沒發生過任何不可思議之事。我剛剛的經驗是真的嗎?還是我的妄想?

「咯——」

身後傳來打嗝的聲音。

我回過頭。呃,當我沒說,這顯然不是妄想。

那些植物還在。

話說回來,那個打嗝聲是什麼啊?在消化嗎?如果是真正的食肉植物,應該不會發出這種聲音才對,看來它們真的是魔法創造出來的。我不想思考造成食肉植物打嗝的原因(我知道是殺手造成的,但我不想思考過程與細節),但光是這些食人花在這,就能證明那不是夢。

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然後很快就笑不出來,哭笑不得。

一切都是真的,所以貝庫耶說的也是真的,我的時間不多了,甚至最壞明天就會死。

但我真的沒有特別想做的事。能夠馬上做的事,我早就做完了,至於那些來不及做完的事,我不覺得這個傷停補時來得及。

⋯⋯不,其實我不是真的無事可做。

這時我已能慢慢能接受自己時間不多的事實,即使如此,我心裡也充滿遺憾;原本我可能活到七老八十,光是理解這件事就夠我遺憾了。但這真的沒辦法。所以,我至少能減少一些遺憾吧?譬如解開是誰想殺了我之謎——我真的很想知道,是誰雇用殺手來殺我這個普通人。

即使知道也沒用,因為無論如何都會死,但能讓我自己面臨死亡時更加心無罣礙,這就夠了。

同時我也不想放棄「命運」。即使是這時候,貝庫耶的身影還是盤踞在我腦海裡,如夢似幻;但要怎麼做?除了「貝庫耶」這個名字,我沒有任何線索,這顯然也不是她的本名。而且就算找到她又有什麼用?我已經惹她不高興,她不會見我吧?

要是有那樣的魔法幫忙,一定對找出殺我的犯人有幫助,但讓她見我的方法——我還沒想到。我踢到某個東西,被迫中斷思考。

是殺手留下的槍。

雖然貝庫耶把槍踢走了,卻沒帶走。這或許會成為線索。我怕破壞槍上的指紋,把襯衫脫掉,小心翼翼地包住那把槍。這麼說來,殺手會不會還留下其他線索?我繞開食人花,開始搜查這個工地,想找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結果一無所獲。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殺手就只是逼我走進來而已,能留下什麼?

不過意外的是,這工地還有其他塗鴉——

那個塗鴉在七樓。

是一顆獅頭,張口咬著寫實風格的心臟,而一把華麗短劍貫穿心臟的塗鴉。獅頭下方畫了中世紀風格捲軸,捲軸上寫著「獅心」(Lionheart)。那是簽名嗎?還是塗鴉的一部分?無論如何,除了貝庫耶以外,還有其他人在這個工地裡塗鴉,這是巧合嗎⋯⋯?

不知道。

就算不是巧合,我也無法證明。對貝庫耶或她擁有的魔法,我的暸解太少了。如果不是巧合,那這個塗鴉也可能是魔法,不過如果「獅心」是簽名,那魔法的本體也可能已經離開了,就像樹人一樣。

這城市居然有魔法!光想到這件事,我的心臟就猛烈跳動。這時——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也許可以幫我找到貝庫耶。

*

兩天後,我把自己懸掛在臺北一〇一觀景台外的外牆。

那裡風很大,就算有懸掛裝置,我也覺得心驚膽顫,畢竟掉下去必死無疑。我隨風搖擺,心臟猛烈地跳,那不是恐懼,而是興奮。不知是不是為了救我這個神經病,還是電視台要搶鏡頭,居然有直升機在附近徘徊;我頭頂鬧哄哄的,不斷聽到各種慌張的聲音。

「這裡這裡!快來幫幫忙!」

「喂!你想死嗎?」

「先生,你還好嗎?請問你在做什麼?」

大概是這種聲音。最後那句話是警衛說的吧?這裡看不到制服,只覺得語氣像警衛。無論如何,感謝他們的好意,但我不在乎。我知道他們不敢強行拉我上去,因為粗暴的舉動可能反而讓我掉下去,那肯定會上新聞,一〇一的管理階層應該想極力避免這種事。

這件事我計劃了一天。昨天買票到觀景台現場探勘,晚上跑去買懸掛裝置,接著再跟一〇一的後台系統奮鬥到太陽出來,今天晚上實行。光是這樣鬧,就已經到上新聞,所以夠盛大了吧?

但我覺得還不夠盛大。

要更盛大,比一〇一煙火還盛大。

所以我才會駭客入侵。此時此刻,一〇一的外牆燈光系統已經在我的掌握之中;我用手機遠端連上我的電腦,只要按一個鍵,就能讓外牆燈光顯示我想要出現的文字。

「先生!我們要把你拉上來囉?」

「不准拉!你們拉的話我就往下跳!」

我大聲抗議,把來救援的人唬住,然後按了手機鍵。

身邊的燈光猛然變化,入侵成功。

頭頂傳來驚呼聲,顯然沒想到外牆燈光會突然變化;這裡離燈光太近,就算在旁邊也看不見全貌,但沒關係,這件事已經上新聞了,而且不管是不是新聞記者,肯定有人隨時關注,所以我連上網路——果然啊,馬上就找到照片了。

外牆燈光的文字跟我安排的一樣,只要身在臺北市,並看向一〇一,肯定能看到。

WHERE IS BECUILLE?(貝庫耶在哪裏)

我張貼了尋人啟事,並且昭告天下。

沒必要去找貝庫耶,我只需要讓她來找我。

這個城市有魔法。但在這個被科技掌控的城市裡,駭客也跟魔法師差不多;所以我施展了屬於我的魔法——駭客入侵。

一想到自己做的這些有多荒唐,我就得意地笑了。哎唷,小心啊,我緊緊抓著繩子,風真的是太大了。當然,要是貝庫耶沒看到,這些事就白做了,但我只能這麼做,非這麼做不可!因為我不知道會不會明天就消失。

我要讓她注意到我,並把自己置於她不可能無視的處境之下。

駭客入侵是不夠的。我必須上新聞,讓她知道我就在外牆燈光旁!要是看到這些她還不願來,那我也認了。光是這短短一小時裡發生的事,大概就觸犯了不少法律吧?要是被抓到,餘命不長的我很可能死在牢裡,但我不會讓這件事發生。如果貝庫耶不出現,我就跳下去。

這不是任性,只是不想浪費時間在後悔上。我做了選擇,接下來就只能希望我押中了。

「你還真了不起啊!」

狂風中,我聽到某個熟悉的聲音,高興到差點要跳起來。啊,不行,要是在這裡跳起來,就真的會掉下去了!我轉過頭,驚訝地看著一個有翅膀的怪物飛在空中,看起來跟奇幻小說中的「龍」有點像,但又不太一樣,牠身上的鱗片不像是蜥蜴類,更像是魚。

貝庫耶手拿魔杖,站在怪物之上。

怪物顯然引起旁觀人群的慌恐,我頭頂的聲音更混亂了,直升機也打開艙門,裡面的人開始用手機錄影,想捕捉這不可思議的畫面;貝庫耶當成他們不存在,她看著我,只看著我一個人,露出燦爛的笑。

「不錯嘛!」她說,「塗鴉的本質就是挑釁,如果這不是你花錢買的,那可是足以驚動臺北市的挑釁喔;所以⋯⋯這算是一種電子塗鴉,你合格了!放心吧,朋友,我們Master會幫你的。」

她對我伸出手。

Master,指的就是擁有這種魔法力量的人嗎?這樣的人還有很多嗎?但老實說,這我不管,因為看著她的笑容,我知道她沒生氣,這讓我放心了——搞出這麼誇張的事,她也可能會更生氣,幸好沒有。我一隻手握住她,另一隻手解開懸掛裝置。

「那是什麼?國家救援隊?」

「國家怎麼會有那種怪物啊!」

「這裡很高耶,那怪物是怎麼飛上來的?」

聽到頭上的人慌張討論,甚至有些語無倫次的樣子,我真是開心到想要哈哈大笑!貝庫耶將我一拉,讓我站怪物背上,示意我坐在怪物背脊的突起物之間,並抓著突起物來保持平衡。我照辦了,同時心臟瘋狂跳動著,高速輸送的血液讓我整個頭發脹,有種酒醉般的美麗暈眩感。

今天的臺北也是美麗到毫無瑕疵。

「出發!」

貝庫耶大喊,狂風亂舞,我們一起飛入臺北的黑夜,擺脫直升機、手機攝影、還有人們的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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