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說,我覺得沒有比Master更沒意義的存在了,你們覺得呢?」
說話的是一位美貌的青年,他雖留著長髮,感覺卻不沈重,微卷的頭髮向外撩起,反而有種颯爽的印象。他斜斜地躺在椅背上,手肘靠著桌面,用纖細修長的中指與拇指捏著飲料罐,嘴角的笑容相當迷人。
但青年對面的人顯然不這樣想,或是說,他們根本不想理他。
「魔女,幫我拿下一集好嗎?」
「終於!之後跟我說心得喔?來,這裡。」
穿󠄊󠄀著󠄃󠄎哥󠄊󠄀德󠄃󠄎風󠄵󠄀蘿󠄀󠄂莉󠄫󠄂塔󠄢󠄉服󠄱󠄂裝󠄉󠄿,畫󠄭󠄶了󠄉󠄋哥󠄲󠄝德󠄌󠄤妝󠄤󠄖的󠄴󠄼女󠄉󠄏子󠄾󠄉從󠄰󠄳書󠄱󠄛架󠄡󠄴拿󠄷󠄂出󠄮󠄊另󠄆󠄙一󠄇󠄽本󠄨󠄕漫󠄕󠄝畫󠄅󠄦遞󠄣󠄀給󠄙󠄵少󠄱󠄣年󠄔󠄱。少󠄢󠄸年󠄖󠄛接󠄛󠄏過󠄸󠄭,他󠄫󠄝戴󠄸󠄓著󠄍󠄒低󠄭󠄻頂󠄌󠄨圓󠄤󠄡帽󠄒󠄄,穿󠄲󠄚著󠄶󠄙頗󠄀󠄲為󠄇󠄺休󠄜󠄖閒󠄧󠄜,但󠄛󠄍手󠄻󠄢邊󠄛󠄆放󠄧󠄷著󠄵󠄃中󠄅󠄾世󠄟󠄅紀󠄷󠄋風󠄌󠄀格󠄿󠄗的󠄜󠄾鐵󠄗󠄒手󠄢󠄇套󠄙󠄖,跟󠄢󠄹現󠄕󠄛代󠄎󠄌服󠄅󠄒裝󠄿󠄢格󠄿󠄂格󠄱󠄃不󠄢󠄹入󠄟󠄳。雖󠄒󠄺然󠄑󠄓在󠄁󠄣一󠄽󠄰般󠄚󠄼人󠄍󠄳眼󠄠󠄔中󠄄󠄱,他󠄟󠄹們󠄎󠄐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但󠄿這󠄆兩󠄱人󠄏其󠄏實󠄷是󠄽Master界󠄧的󠄡名󠄥人󠄼。
以神秘學塗鴉為主,風格多變的全能天才,「失落世界的完全魔女」。
被稱為「萬王之王」,臺北Master界的第一把交椅,「軍師」。
他們是塗鴉團體Rebellious的成員。
這裡是Rebellious的塗鴉角(根據地),位於西門町某個老舊商業大樓;房東過去曾是Master,退休後看在軍師的大名上,將這地方便宜租給他們,現在已經變成擺滿漫畫、電動、垃圾食物、儀式用香料、伊斯蘭掛毯、硬派電腦設備,生活感與強烈個人風格全都堆在一起的空間。眼見軍師心安理得地看起另一本漫畫,完全沒看自己,青年忍不住說:「呃⋯⋯雖然我想不至於,不過大名鼎鼎的Rebellious是這樣對待客人的嗎?」
「你說你是客人?」
魔女總算看向他。
「那我有個好消息跟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好消息好了。」
「通常呢,我們會泡這裡最高級的紅茶招待客人。」魔女鑽到某個櫃子旁,拿出一罐茶葉。
「太好了,那壞消息呢?」
「你根本不算客人,所以沒有紅茶。」她把茶葉罐放回去。
「喂!」青年苦笑,「你們該不會還在記恨吧?」
「我才想說無名流的Leader不會這麼沒神經吧?我們的關係有好到可以讓你像這樣說來就來嗎?」魔女翻了個白眼,而且看她惱怒的樣子,原本似乎想怒翻十圈。
這個被嗆的青年是神宮司里人。雖然聽起來像日本名,但很可能不是他的真名,只是作為塗鴉客的自稱,跟「魔女」和「軍師」一樣。去年聖誕夜,他所帶領的無名流跟Rebellious爆發過一場塗鴉大戰,也就是說,他們是敵人。
而且追根究底,這場戰爭是無名流不斷挑釁造成的,他們用了各種卑鄙手段,甚至竊聽Rebellious的塗鴉角,尋找他們戰略上的弱點。明明佔盡便宜,無名流卻在「塗鴉戰爭」中敗北,難道他們不覺得丟臉?依魔女之見,神宮司根本沒立場拜訪他們,還裝出客人的樣子。
「塗鴉戰爭就是理念的交流,都經過戰爭了,說是朋友也不為過吧?而且最後是你們贏了,幹嘛不高興?如果我們贏了討厭我還情有可原。」
神宮司理人滿臉詫異,看不出嘲諷或矯情——天啊!魔女想,明明曾經暗算他們,居然好意思這麼說?這人一定是外遇後還覺得理所當然的渣男。她翻白眼說:「覺得別人都該理解自己、原諒自己,這種男人最討厭了。」
「就算你這麼說——」神宮司露出慵懶迷人的微笑,「這就是男人的天性啊。男人就是覺得自己應該被全天下原諒的生物。」
「這我可無法當成沒聽到。」軍師嘆了口氣,放下漫畫書,「請不要擅自將個別的秉性擴大為全體天性好嗎?說真的,你到底來幹嘛?」
「你總算看向我了,軍師。」神宮司兩眼閃閃發光,「坦白說,我對你充滿興趣。」
「但我對你沒興——」
「沒關係。」神宮司朝少年坐近些,他身形高大,居高臨下俯視著少年,簡直像要吃掉對方,「重點是我想更暸解你,軍師;你的過去,你為何有這麼強大的能力,你做過什麼偉業!我想知道那些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
「等等,你給我停在那裡!」魔女介入兩人之間,用手擋住神宮司。她毛骨悚然,覺得自己就像面對一條蛇,盯上獵物的蛇。雖然青年是美男子,魔女卻有一種生理性的抗拒,讓她想吐。
「你在擔心什麼啊?魔女小姐。」神宮司露出清爽的笑,略帶挑釁,「我沒帶任何塗鴉,不可能對你們做什麼,這是你們的地盤,我才有危險吧!」
「我們也不是畫了塗鴉放在這裡隨時等著『問候』客人的啊,神宮司先生。」軍師緩緩穿上鐵手套,語氣冷淡,「而且無論如何,塗鴉總有消失的一天,所以根本沒什麼危險。就算我們真的準備好塗鴉嚴陣以待,你只要拿一把槍過來,我們就非死不可。」
這是Master間的常識。
無論遭遇塗鴉的當下發生什麼事,塗鴉消失後,一切就會被「修正」。不管塗鴉多強大,能開天闢地還是怎樣,在最終的歷史上,可能都敵不過一把水果刀。神宮司高興地站起來說:「正是如此!塗鴉總有消失的一天。不管曾經達成過怎樣的奇蹟,最後都會消失!那Master還有什麼意義?軍師,你不覺得Master毫無意義嗎?」
他興奮地盯著軍師,張開雙手,像期盼得到認可。
神宮司說的,也是所有Master的常識——塗鴉終有湮滅之日。
Master究竟是什麼?可以說,這是臺北塗鴉客間的專有名詞。在嘻哈文化圈裡,塗鴉已發展出自己的文化與符號,譬如拙劣的塗鴉者被稱為「玩具」(Toy),高強的塗鴉客,則被讚美為「國王」(King);軍師有「萬王之王」的稱號,就證明他的塗鴉普遍受到塗鴉界的認可。
但在臺北市,卻有個只在本地有意義的新名詞——「大師」(Master)。
這是一種與技術無關的稱呼。臺北市共有二十五個合法塗鴉區,想要練習塗鴉技術的塗鴉客,都可以在這裡練習,但只要一日不在非法區塗鴉,就永遠成不了大器,是塗鴉社群瞧不起的邊緣人;然而——
不知從何時開始,要是在臺北市的非法區塗鴉,就會發生不可思議的怪事。
塗鴉會突破次元的限制,從二次元進入三次元,無視所有物理法則,徹底破壞現實。
不只如此,塗鴉還會設法找到畫出它的原作者——
將其殺死。
被巨力撕碎,被怪獸的腳踩扁,被破壞死光溶解。很多塗鴉客因此而死,最初甚至被懷疑是針對塗鴉客的連續殺人案,更別說那些塗鴉客下場奇慘,畢竟是被自己繪製的怪奇幻想輾死。直到有位塗鴉客逃過一劫,他立刻畫了新塗鴉,對抗要殺死自己的塗鴉,整件事才真相大白;這套說法只流傳在塗鴉圈裡,因為對那些沒有切身經驗的人來說,不過是難以置信的都市傳說,毫無可信度。
為何塗鴉會想要殺死創造自己的人?
沒有人知道。畢竟連為何有這種現象都難以解釋,更沒人知道為何這種現象僅限於臺北市;有人認為是佛洛伊德提出的死亡本能(Thanatos),但最可靠的說法,是塗鴉客透過「違法」賦予塗鴉力量,形成某種接近「制裁」的反撲,而這份力量強到足以殺死塗鴉客,除非塗鴉客有足夠的精神力去控制塗鴉,換言之,就是對「自己擁有何等程度的力量」的自覺。
無論怎樣的塗鴉客,只要在臺北的非法塗鴉區初次塗鴉,都會面臨塗鴉的追殺;成功抵抗塗鴉的力量存活下來,這過程被稱為「成年禮」,通過此儀式則被認證為「Master」。雖是這樣說,這在塗鴉圈已經不是秘密,也有很多團體在幫助新人活下來,所謂的「成年禮」,目前更像是走個形式。
但在這個越來越容易成為Master的時代,Master卻始終維持在相當的數量,沒有過度膨脹——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塗鴉終有湮滅之日。
Momento Mori,記住你終將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