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ter的塗鴉,會在「簽名」的瞬間產生力量。
那份力量是能破壞現實的。世界被塗抹,變成美麗的畫布,物理法則的拘束被解開,超越常理的幻想如惡龍般盤踞都市,遵從它們主人的吩咐,伸出魔爪剔除妨礙Master的事物。
但只要簽名被清除,塗鴉就會消失,歷史也會被修正。塗鴉造成的影響煙消雲散,就像夢幻泡影,不管達成多驚人的壯舉,最終都將回歸單調無聊的現實;當然,確實有存在很久的塗鴉,譬如蘇拉威西島的洞窟壁畫,就存在了四萬多年,對人類來說,已經跟永生差不多,但塗鴉在臺北市是違法的,政府會定期清理,因此臺北市的塗鴉不可能永遠存在。
偏偏塗鴉的力量有一部分取決於塗鴉的「公開度」。
也就是說,越多人看到的塗鴉,力量就越強,因為挑釁的力道也越強;這些塗鴉當然也是政府優先清除的。就算是相對隱密的塗鴉,只要有人檢舉,也會被清除。如果真的畫在沒人能看到的地方,像自己家裡,力量就會被嚴重削弱。
換言之,越是冀望塗鴉所帶來的奇蹟,這份幻夢能維持的時間就越短。
獲得這份力量的人,就算最初沈迷於力量,最後也會備感挫折;也難怪,畢竟是終將消失的夢境嘛,而且那一刻何時到來還未可知!越是眷戀曾經抵達的境界,就越不能接受回到凡俗的落差,因此放棄Master身份的人並不少。他們仍在創作,但僅限合法區,或改成其他創作型態。
所以神宮司才說「毫無意義」。這不是創見,而是眾多退役Master證明的事實。
美青年盯著軍師,像是想從他這邊挖到什麼答案。
但少年卻像聽不懂一樣,只是苦笑著。
「莫名其妙耶。你不也是個Master嗎?要是真的覺得沒有意義,放棄就好了啊?」
「我們不一樣,我們是為了擔任城市美學的守門人——」
神宮司自豪地開口,他說的正是去年聖誕夜塗鴉戰爭的原因:堅信要有人審查塗鴉藝術水準的無名流,還有主張塗鴉是自由的Rebellious,雙方為了理念展開決戰。軍師打斷他:「那是過去式了吧?你們輸了塗鴉戰爭喔,難道你不打算遵守承諾⋯⋯?」
「哈哈哈,放心吧!只要軍師還在Rebellious,我就不會蠢到再發動一次戰爭。」神宮司爽快地笑,「不過你還沒有回答問題喔?該不會你繼續當Master,只是為了維持那無聊的自由吧!」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得到什麼答案耶,如果你是問Master的存在意義,我個人的理由不是根本無關緊要嗎⋯⋯?」
「不對,你是萬王之王,擁有Master中最強的力量!但就連這麼強的力量都會消逝,難道你不失落嗎?你的答案的份量,跟其他Master是截然不同的!」
神宮司看似提問,其實更像是威脅——他想擠出自己期待的答案,就像與人簽訂契約的惡魔,乍看提供了選項,卻偷偷將情況誘導成必然。軍師也知道他期待什麼答案,鐵手套敲敲桌面,說:「⋯⋯就算我不想回答,你也會糾纏下去吧?算了,雖然答案非常無聊,但如果你只是想問塗鴉終將消滅,Master的價值何去何從,那答案很簡單。」
「簡單?」
「就算塗鴉消失了,歷史被修正了,Master自己也記得,那不就夠了?」
神宮司臉上的笑容消失。
「你是說,光是憑著那些可憐兮兮的倖存的記憶,Master就能保有自己的尊嚴嗎?」
他面無表情。當歷史被修正時,所有人都會忘掉這段期間發生的事,只有Master們能記得塗鴉的記憶。不過,神宮司顯然不認為這樣能維護Master的價值。
「太讓人失望了,軍師。那不是更可悲嗎?只有我們記得,甚至沒辦法證明,這種東西只會被那些什麼都不記得的普通人嘲笑吧!」
「喂!」魔女把焚香用的金屬香爐用力擺在神宮司面前,發出巨響,「你不要因為別人的回答不合己意就惱羞成怒好嗎?」
她想發火很久了,因為神宮司很明顯不將她放在眼裡,刻意無視她——不,不只如此。
她知道神宮司想要的答案是什麼。
她很清楚神宮司的打算,因為他不是第一個這麼想的人。但要是那樣,他就等於是把軍師當白痴;嘴巴上尊稱他「萬王之王」,實際上卻想利用他!他不暸解軍師,這種自以為是的態度,讓魔女憤怒到想用塗鴉殺他個幾次。
但神宮司沒發現她的怒火,他說:「讓人失望是事實吧?畢竟,要是軍師有那個意思,改變Master的規則都不成問題——難道你們不想真正改變這個世界嗎?」
「神宮司里人,」軍師突然用一種輕柔到恐怖的語氣說話,「你還是別說下去的好。」
「什麼?」
「因為你再說下去,別說Master,你連當塗鴉客的資格都沒有了。」
露骨的威脅。神宮司有些吃驚,自己居然毛骨悚然?在這個少年面前?但他故作輕鬆。
「真令人意外,難道——你可以剝奪我塗鴉客的身份嗎?」
「我當然辦不到,這事也跟我無關,不過神宮司啊,你是為何塗鴉?塗鴉的目的,說穿了不就是挑釁這個世界嗎?」
少年睨視著,嘴邊掀起不屑的微笑,翹著二郎腿,鐵手套與手指交叉。
「你對這世界有什麼不滿,Just do it,採取行動就好了。但想依靠別人的力量是怎樣?這麼一來就不得不討好別人,那跟你口中的普通人有什麼差別?我能不能滿足你的期待是一回事,但打從你想利用我開始——你就已經失去想得到的東西了。」
少年展露這個年紀不應有的威嚴,某種古老嚴肅的氣息從他眼眸內流出⋯⋯不,古老只是錯覺罷了,那是龐大的力量自然而然應有的深沉,他真的只有十七歲?在這十坪不到的房間裡,少年毫無疑問萬王之王——神宮司感到戰慄,但很快整理好情緒,露出從容的笑。
「哎呀哎呀,想不到被教訓了⋯⋯看來我的修煉還不夠。不過,難道軍師不認為能力越強的人責任越大嗎?」
他引用某部超級英雄電影的名台詞,對方卻搖頭聳肩。
「答󠄊󠄀案󠄃󠄎是󠄊󠄀NO。誰󠄃󠄎會󠄵󠄀這󠄀󠄂樣󠄫󠄅想󠄞󠄅啊󠄔󠄝!你󠄖󠄏有󠄮󠄙能󠄏󠄕力󠄁󠄢,所󠄂󠄒以󠄛󠄵快󠄆󠄞來󠄐󠄸救󠄄󠄢我󠄝󠄚們󠄉󠄟——這󠄮󠄀算󠄑󠄎什󠄎󠄎麼󠄡󠄗?不󠄳󠄼救󠄩󠄡他󠄚󠄖們󠄘󠄱就󠄥󠄓有󠄍󠄦錯󠄷󠄱嗎󠄡󠄃?抱󠄟󠄿歉󠄱󠄅,在󠄍󠄔我󠄲󠄚聽󠄣󠄅來󠄡󠄽只󠄌󠄫是󠄧󠄆推󠄸󠄥卸󠄬󠄁責󠄓󠄬任󠄭󠄀。有󠄃󠄹責󠄿󠄄任󠄪󠄅是󠄡󠄝因󠄭󠄁為󠄟󠄸我󠄘󠄳跟󠄴󠄰你󠄂󠄠有󠄔󠄞關󠄌󠄡係󠄏󠄌,如󠄠󠄕果󠄀󠄚我󠄟󠄝是󠄏󠄊什󠄜󠄉麼󠄹󠄇政󠄃󠄾治󠄶󠄣人󠄮󠄐物󠄾󠄄,對󠄵󠄛我󠄢󠄩的󠄛󠄍選󠄅󠄭民󠄀󠄎有󠄼󠄶責󠄕󠄑任󠄧󠄘,那󠄱󠄢確󠄖󠄧實󠄡󠄎該󠄾󠄧負󠄋󠄾責󠄱󠄆,對󠄡󠄌一󠄛󠄾群󠄤󠄇陌󠄞󠄿生󠄟󠄑人󠄑󠄶我󠄛󠄰哪󠄀󠄌有󠄿󠄝什󠄏󠄖麼󠄠󠄃責󠄴任󠄴?」
「那麼說來,你對我們是真的有責任吧?」神宮司輕鬆地說,「你可是Master的精神領袖,是萬王之王;你不會說Master們只是陌生人吧?」
軍師苦笑。
「你說我是精神領袖,有得到其他Master同意嗎?別再把個別當全體了,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好嗎?是說你今天的進攻真的很積極耶,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特別的原因喔,希望你可以理解成真愛。」
「饒了我吧,祟拜你的秋葉小姐可是會哭的喔?」
「秋葉君?怎麼這麼說呢?無論我做什麼,秋葉君都會體諒我的,我對她有信心。」
神宮司笑得瀟灑,但這根本是渣男發言啊!魔女想。這男人豈止是不知羞恥,還不知進退;都把香爐砸在他面前了,接下來要怎樣?難道要用伊斯蘭掛毯捆住他,丟到垃圾車裡?但阿拉丁會生氣的。就在這時——
「大家!不好了!」
門被某人推開,發出巨大聲響。
進來的男子穿著休閒白色西裝,戴白色爵士帽,長得很帥,看著就一副花花公子的臉;他是Rebellious的成員之一,雅賊。他不只相貌堂堂,還每個禮拜上健身房,把跑酷當休閒,渾身散發著詹姆士・龐德般的男性魅力費洛蒙。雖然塗鴉技術不算高超,但強大的機動力讓他在塗鴉客裡小有名氣。他見到神宮司,露出疑惑的神情,顯然不明白這人為何在此,但這份疑惑只維持了一秒,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
「怎麼了?這麼慌張很不像你耶。」軍師站起身,剛剛的威壓感蕩然無存,現在的他就只是個關心朋友的少年。
「唔⋯⋯你們還不知道嗎?」雅賊繞過神宮司,將爵士帽扔到桌上。因為有外人在,所以他不打算馬上切入正題。魔女心領神會,馬上說:「不知道,看來是很重要的事呢。神宮司里人先生,可以Get out嗎?現在可是我們的聚會時間!」
她看來像是眼睛要噴出火了,神宮司卻厚著臉皮微笑:「別管我,當我不存在就好。繼續聊,放輕鬆,當自己家。」
「你⋯⋯你這傢伙還好意思說我們不禮貌!?」
魔女氣到差點抓起旁邊的筷子插進神宮司眼窩。
「什麼?你說我們的Lady Witch不禮貌?」雅賊誇張地說,「怎麼會!她可是全世界最溫柔體貼和藹有禮的人耶,讓她這麼生氣,一定是你的錯!」
但魔女不領情,直接敲了雅賊的頭,發出「咚」的一聲。
「住口!這話被你女友聽到怎麼辦?」
「沒關係啦,她又不在這⋯⋯」
「我知道了,那我來告狀。」
「欸~~怎麼這樣!我明明幫你說話耶——」
雅賊一臉委屈。
「你們也太放鬆了吧?」軍師忍不住吐槽,「這不就跟那個男人說的一樣了?」
「很好啊,請繼續,你們關係真好,大哥哥我看的好欣慰。」神宮司燦爛地笑著。
「是嗎?我年紀應該比你大喔,小弟弟。」雅賊微笑,態度瞬間轉變,毫不掩飾敵意。
「哎呀失禮,我看不出來呢。」神宮司輕鬆地說,「但說真的,就算現在你們隱瞞,我遲早會知道的。Rebellious的諸君,我是真的想跟你們和解,當好朋友的啊!所以何不讓我們握手言和,參與你們的小秘密呢?」
「——我不行了,兩位。」魔女揪住軍師的袖子,小聲說,「就算最後會被修正也好,我想殺了他,可以嗎?」
「別這樣,他就是故意要氣你。」軍師拍拍她肩膀苦笑,「所以那個,雅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很嚴重嗎?」
「⋯⋯當著他的面說可以嗎?」雅賊問。
「你又還沒說我哪知道?但這傢伙超纏人的,就算被趕走,搞不好真的會調查出來,那時也會很麻煩,直接說搞不好比較清爽。」
「我知道了,」雅賊聳肩,「反正跟我關係比較大——老大,『獅心王』重出江湖囉。」
一聽到「獅心王」三字,魔女跟軍師瞬間臉色變了,像忘了呼吸;神宮司不知道這人,他興味津津地聽著。
「——你確定?」魔女小聲確認。
「八九不離十,你看。」雅賊拿出手機,連上串流媒體網站,打開某個影片。
影片中央是個巨大的塗鴉。
那是一顆獅子頭,風格強烈,像在炫耀,又像在宣示;牠口中咬著寫實的人類心臟,看上去栩栩如生,彷彿會跳動,心臟插著匕首,鮮血從傷口流出,流過獅子的下巴,滴到下方的羊皮紙塗鴉上。
羊皮紙上是揉合哥德字體風格的塗鴉字,上面寫著——
Lionheart is back,獅心王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