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中午,車隊便到了鹿港。自由活動前要在老街附近的紅樓餐廳吃午餐。所有人被安排在二樓,幾十張桌子,事前大概交代過,菜已上來了,六菜一湯,有魚有肉,還有水果。這才知道,還有個旅行社的導遊同行,是個中年男人,田姓,大家喊他田哥。旅遊的一切事務,都是田哥出面處理。在車隊過來之前,他便和餐廳聯繫好了,等學生們來了,立刻可以開飯。
老高之前公佈過以學號順序入座,十人一桌。眾人依序就座,大多數的人沒有和要好的同學坐在一塊。王俊為的學號和曹凌雋、趙瑋博等人都不在一起,當然也不跟我接近,他自己要和其他九個半生不熟的面孔吃飯,心裡不平,從進餐廳開始,嘴裡就不停抱怨。我一點也不想理他,只想快點入座。在休息站上車後,我和周稚河也沒有聊天,他幾乎在睡覺,不然他會吐了。他並沒有說出口,我自己覺得有這個可能。他告訴我下車就沒事了,車上有個味道。我不會暈車,也不知道那個味道到底怎樣。下車時,他又和呂正奇他們一塊走著了。這是當然的,就算呂正奇當著大家的面跟我換位子,我也不可能突然加進他們幾個之間。
曹凌雋和趙瑋博學號相連,他們和我這裡隔著兩張桌子。趙瑋博卻沒有跟我們幾個走在一塊,他跟在黃幼萱那些女生後面。我和曹凌雋都沒有叫他,倒是王俊為也不奇怪他不在,沒有找他。一路上樓,室內鬧聲隆隆,一堆人慢吞吞地找位子,走來走去,遇到之前一年級同班熟識的人,又湊在一塊聊天,要人催促才就座。
王俊為跟另外兩個男同學分別入座了。曹凌雋也到了他的位子,他忽說:「吃完了要不要等你一起下樓?」
我道:「不用吧,你先吃完的話,你先上車沒關係。」
曹凌雋點了點頭,就坐下了。我走開了,往前就是吃飯的座位,已經有人就坐,包括六個女同學。在我的學號後面開始全是女生了。先到的兩個男同學——陳進德、彭育章,兩人坐在另一頭,默不作聲,發呆似的,女生們似乎彼此都很熟悉,滴滴咕咕地說話。我靠近,她們便往我看來。我侷促地看了看,拉開一張椅子。
剛剛坐下來,就有人靠近。我側過頭,周稚河已經坐了下來。他依然戴著球帽。他彷彿隨意地看來,並不說話。我也不出聲,拿起面前的碗筷。
對面一個女同學道:「唔,那個,吳梓文?不然你坐過去一點,你們太擠了。」
我一愣,看了看,左側也是個女同學。我和她隔了一些距離,但是,也不方便再接近了。突然周稚河搬動了椅子,他往他另一側挪了挪,他隔壁的人不得不跟著動起來,反而再過去的彭育章和一個女生縮短了距離。
幾個女生默默相覷。老高走過來,見我們到齊了,讓我們開動。大家便吃起來了。周稚河拿了桌子上一瓶紅色果汁,他倒了一杯,像是才想起了什麼。他轉頭過來,問道:「要喝嗎?」
我面無表情:「唔,好啊。」
周稚河幫我倒了一杯。在他斜側位子的女同學開口:「這是什麼果汁?」
周稚河道:「蔓越莓。」
她道:「那我要喝。」
周稚河把果汁放在中央的玻璃轉盤,轉了過去。對方一愣,才伸手拿了。她倒完了,彭育章就道:「我也要。」
她冷淡地道:「自己拿。」
桌󠄊󠄀子󠄃󠄎上󠄊󠄀有󠄃󠄎個󠄵󠄀海󠄀󠄂鮮󠄫󠄭羹󠄷󠄛,我󠄝󠄆舀󠄲󠄯了󠄷󠄘一󠄸󠄑碗󠄰󠄬,味󠄍󠄎道󠄮󠄞甜󠄕󠄄甜󠄯󠄙糊󠄿󠄘糊󠄆󠄷的󠄇󠄞,不󠄳󠄀太󠄋󠄛喜󠄎󠄟歡󠄮󠄽,又󠄃󠄸不󠄈󠄬能󠄫󠄦倒󠄅󠄥掉󠄗󠄬,只󠄟󠄳好󠄶󠄶放󠄙󠄜著󠄛󠄜。但󠄮󠄥是󠄥󠄣,我󠄁󠄷就󠄺󠄂沒󠄈󠄉有󠄜󠄑湯󠄜󠄬碗󠄄󠄹可󠄵󠄤以󠄷󠄛用󠄙󠄬了󠄍󠄊,還󠄯有󠄜個󠄚火󠄲鍋󠄪。周󠄽稚󠄥河󠄬站󠄱起󠄡身󠄼,裝󠄁了󠄎一󠄇碗󠄽火󠄡鍋󠄷裡󠄝的󠄚菜󠄀,放󠄽在󠄍我󠄚和󠄌他󠄆之󠄛間󠄶。我󠄿瞥󠄭了󠄧他󠄕一󠄯眼󠄻。他󠄩什󠄹麼󠄾也󠄹沒󠄾有󠄂說󠄳,坐󠄡了󠄑下󠄣來󠄖,夾󠄽了󠄛菜󠄖,放󠄘在󠄁小󠄭碟󠄲子󠄀上󠄳,慢󠄜慢󠄞地󠄇吃󠄤。我󠄗瞧󠄬瞧󠄎其󠄚他󠄵人󠄄,誰󠄍都󠄇在󠄁吃󠄋飯󠄥,或󠄪者󠄮自󠄏顧󠄦自󠄷說󠄰話󠄜。我󠄍伸󠄬出󠄿湯󠄀匙󠄒和󠄦筷󠄥子󠄭,從󠄪那󠄆個󠄣碗󠄼裡󠄋舀󠄲了󠄡湯󠄍,夾󠄏了󠄹菜󠄈。
有一道蝦子,剛好十尾,不多不少。或許剝蝦太麻煩了,沒有女生動手,另外兩個男同學都吃了,陳進德說:「有酒味。」
一個女同學立刻問:「好吃嗎?」
陳進德道:「妳吃啊,妳就知道了。」
女生沒接話。她隔壁的女同學開口:「吳梓文你要吃蝦子嗎?」
我一愣,看了看道:「啊?噢,我不吃沒關係,都給妳們吃。」
這人彷彿就要翻白眼,又朝周稚河看去,道:「那個周稚河,你想不想吃蝦子?」
周稚河回答:「不想吃。」
又一個女同學開口:「哎呀,你們怎麼聽不懂!她的意思是想叫你們幫忙剝蝦。她留指甲,怕會斷掉,而且有味道。」
我才恍然大悟。可是,我也不想動手,乾巴巴一笑,敷衍了過去。周稚河倒像是沒聽見,毫無反應。女同學看著他,道:「周稚河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們剝蝦?」
周稚河淡淡地道:「不可以。」
我喝著湯,差點嗆了一下。
對方愣了一下,大概以為他開玩笑,又道:「幹嘛這樣,幫忙一下嘛。」
周稚河道:「手上會有味道。」
似乎真是想不到辦法了,這位女同學終於放棄。她們幾人像是吃夠了,也就不坐了,一個說要上洗手間,另一個作陪,接著又一個走開……過了一會兒,便剩下我們四個男生,距離集合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她們全都走了,桌子上的菜還有不少。彭育章道:「沒吃完,好浪費。」
陳進德道:「那你吃完。」便自顧自地看手機。
彭育章往我和周稚河看來:「你們還要吃什麼嗎?不然我吃光了。」
周稚河便問我:「你要吃蝦子嗎?」
我隱約瞥了瞥彭育章,就道:「可是我不想沾手。」
周稚河無語。他去夾了兩尾蝦子。我一愣,道:「幹嘛?你要動手?」
周稚河道:「誰要動手。」他另外取了湯匙,配合筷子,先截去蝦頭,很快除掉其餘蝦殼。他朝我看來。
我睜大眼:「哇!」
周稚河看來:「要不要吃?」
我點頭。他道:「自己夾。」就又動手照樣剝除另一尾蝦子的殼。他弄好了之後,也並沒有吃。
我自動自發地夾到我的嘴裡。我道:「這是什麼技能?」
周稚河好笑似的:「哪有什麼技能,網路都有教學。」
我便疑惑:「你學這個幹嘛?」
周稚河道:「不想沾手。」
我撇了撇嘴,道:「懶惰鬼。」
周稚河無言,淡淡地瞟了我一眼。我哈哈兩聲。他道:「要不要走了?」
我道:「好啊。」
周稚河向另外兩人道:「我們先走了。」
彭育章嘴裡塞滿東西,倒是點了點頭。陳進德仍舊低頭看手機,只揮了一下手。我跟著周稚河起身,一面往外走。我道:「看不出來彭育章那麼會吃。」
周稚河道:「誰看得出來。」
我道:「不是,他那麼瘦。」說著,突然有個女生靠近。我頓了一頓,朝她看去,她在我們面前停住。我一時覺得她有點眼熟。
她叫了周稚河:「喂,好久不見。」
周稚河道:「嗯。」
她道:「還記得我?」
周稚河道:「不記得。」
她還是笑著,一點也沒有尷尬。她朝我看來,有些一怔,像是想了一下,道:「你是吳梓文,對吧?」
我愣住,微瞥了周稚河一眼,道:「妳,妳是……」
周稚河出聲:「一年級她和我們同班。」
我簡直窘:「噢!」
她根本不在意似的,又和周稚河說話。她問起周稚河退出社團的事,原來她之前也在輕音樂社。她問著:「學姐她怎麼樣?我好久沒有看到她,唔,你們還在一起吧?」一副跟他之間很熟悉的樣子。
我霎時有些彆扭,並不想聽下去。對方目光總隱隱地瞟過來,彷彿我早應該識趣地走開。周稚河還是平常的樣子,冷冷淡淡的。
他道:「沒有。」
對方愣了一下。也不知道為什麼看了我一眼。我實在尷尬,出聲道:「那個,我去廁所。」連忙走開。
我沒有回頭,直接下樓。迎面來了個人,是曹凌雋,他走得很急,我和他差點撞上了。我嚇一跳,道:「怎麼了?」
曹凌雋像是一頓,又看看我,道:「這麼久才下來?」
我道:「啊?我吃飯啊。」
曹凌雋跟著我往前走:「吃這麼久。」
我覺得他莫名其妙,嘴裡說:「還好吧。我要去廁所。」
曹凌雋道:「我也要去。」
我看了看他:「幹嘛?」
曹凌雋道:「什麼幹嘛?」
我道:「剛才你不是急著上樓?不然走那麼快。」
曹凌雋道:「剛才我就是急著要上廁所。」
我瞥了他一眼,道:「但是廁所就在樓下。」
曹凌雋道:「哦,我忘了。」
我無語。他看過來,抬起眉:「你到底要不要上廁所?」
我們便結伴去了廁所。需要排隊,男女廁所都一樣。我排在曹凌雋身後,在他前面也是班上的同學,他們隨便地說話。我轉過頭,看著樓梯那邊。剛才的女生和別的女生一塊走下來了,一會兒,周稚河也在後面慢慢地下樓。他隱隱看來,就要走過來,卻有兩個本校的女孩子湊了上去,把他攔住了。我掉回頭。我心想——我才不要想!反正酸溜溜的。
在學校的時候,幾乎沒人不知道周稚河的女友就是本校去年畢業的學生,下課仍然有其他班級的女同學來找他,我們自己班上的女生也常常藉故和他說話。上學期第一次期中考後,全校朝會頒獎,周稚河上了台,不久就有一年級的女學生在下課時間跑到二年級教室的樓層來,在走廊上見到他,幾個大膽的還會叫他。不只學校,在捷運裡,在路上,也常常吸引一些目光。之前我們還沒有在一起,有一天晚上在總圖要回去,下樓時有個外校的女生追上來,她跟他說話,後面我才知道他們不認識,我問他那女生說什麼,他說問路,當時我以為他不想講,所以敷衍,也沒有在意。
我知道周稚河非常受到女生注意。
老街距離吃飯的餐廳不遠,也要開車去,大家重新回到遊覽車上,到齊了出發。馬上可以遊玩了,所有人情緒都非常亢奮,車內充滿說笑的聲音,簡直要蓋過老高用麥克風說話的音量。我玩著手機遊戲,一聲不吭。這麼短的車程,周稚河不至於頭暈,剛才上車,他坐下來,在前座的陳俊凱就探身過來和他聊天,直到現在。我瞧了一眼,他拿出手機。我的手機畫面上跳出通知。我打開來看。
周稚河:『剛才怎麼走了?』我:『我有說我去廁所。』周稚河:『不等我一起去。』我:『不想憋尿。』
等我上完廁所,也就跟著曹凌雋一塊回到車上了。過了一下子,他和呂正奇幾人才一塊上來。我瞥見他瞟過來一眼。我:『幹嘛?就是快尿出來了啊。』已讀。周稚河沒有回覆,他收起手機。
我一頓,看了看他,低聲道:「喂?」
周稚河不語。我憋了口氣,過一下子,還是動了動手肘,輕輕地碰他的手臂。他才看來。我不想被周遭的誰聽見我們的談話,就指了指手機。
周稚河開口:「沒電。」
我脫口而出:「屁——」看他抿住嘴角,馬上閉嘴。
周稚河面無表情,我真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突然,車子不走了。我朝窗外看去,四周停著一排遊覽車,不知何時開到了老街的停車場,已經有些班級的學生下了車,底下滿滿的人影。車上氣氛跟著躁動起來,老高在前面提醒著什麼,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聽進去,所有人都等不及要下去了。周稚河站起身,我跟著起來,他往外出去了。對側座位的林宗儀立刻要出去,突然瞥了我一眼,腳步停頓。隔壁的呂正奇也不動,彷彿朝我看來。似乎王俊為也瞧過來了。
後方一些人立刻也要往這邊來,我感到非常窘迫。不能不動作,微低了頭,邁出步伐。我跟在周稚河身後,他毫無知覺似的,根本不回頭。到了車下,我想找他說話,連一點機會也沒有了。其他人一個一個都下來了,王俊為在我背後,他叫住我。曹凌雋、蔡秉豪以及幾個平常在學校來往的同學,有默契似的,大家自然而然地聚在一塊,就連趙瑋博也沒有跟在那群女生旁邊。我再回頭,周稚河和呂正奇他們幾人走到前面去了。
後面還要到台中歌劇院,在鹿港逗留的時間不長,在天后宮周圍的地方晃晃,也就差不多了。老高短暫集合全班,叮囑幾句,便隨著隊伍走向老街入口。一個教官和導遊田哥在那頭指引,稍後他們也會在路口照看所有學生出來了沒有。不久大家越走越散,各自逛街了。沿路都是人,雖然平日,散客少了,但是天天有香客前往天后宮,以及我們這樣的團體遊客。四周有些古舊的房子,紅磚水泥牆,高門檻,在現代已經很難看見。房子和房子之間的小路彎彎繞繞,窄而長,彷彿走了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老街上的小店大部份開門營業,還有小攤子,許多好吃好玩的東西,五花八門。
我跟著曹凌雋他們走走停停。本來在後面隔著一些距離的女生們漸漸靠近,一群人又混在一塊。黃幼萱和王雪桂同行,她們加進來,男生們之間的氣氛明顯歡快起來。羅雅莉跟在徐思婷後頭。她彷彿和我們都不認識。趙瑋博沒有去她身邊,可是,說話的時候,目光隱隱約約就飄了過去。
曹凌雋在我旁邊低聲:「看他裝到什麼時候。」
我扯了一下嘴角。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還沒有逛完,我已經感到無聊。我拿出手機看看。周稚河沒有傳訊息。他不知道走到哪裡了。四散之後,我根本來不及看他往什麼方向,但是,就算知道,似乎也沒辦法追上去。
曹凌雋忽道:「吳梓文。」
我回過神,看他:「幹嘛?」
曹凌雋道:「走路看什麼手機。」
我道:「你管我。」便把手機放入褲袋。
曹凌雋看了一眼:「放包包吧,不然又掉了,到時候找不到了。」
我也就記起上回手機丟掉的事,當時周稚河便莫名其妙不高興起來。不過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我惹他的。我知道他生氣了。我也不願意那樣說話,可是,我實在忍不住。男朋友長得好看,別人羨慕,我也喜歡,然而他這麼受歡迎,我也心煩,又因為都是男生,不能光明正大叫別人不要纏著他。
經過一家賣粉粿冰的攤子,粉粿黃黃軟軟,和一般在冰店看見的不同。剛剛吃過午餐,大家肚子也不餓,黃幼萱和王雪桂卻隱約停了下來。一個男生道:「哇,妳們沒吃飽啊?」
王雪桂不理他,拉著黃幼萱說:「我們一起吃一碗。」
黃幼萱點頭,她看看大家,道:「你們呢?」
剛才笑話她們的男生首先附和了,其他人也答應要吃。王俊為問我和曹凌雋:「你們吃不吃?」
曹凌雋道:「都可以啊。」
我正要回答,眼光往前看見了呂正奇從旁邊的小店走出來,後面跟著林宗儀。林宗儀身後卻是個女孩子。王俊為似乎也看見了,他道:「十九班的。」
我道:「什麼?」
王俊為道:「那個女生,十九班的吧,就是林宗儀的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道:「你怎麼知道?」
王俊為道:「你不知道?很多人都知道林宗儀的女友在十九班。」
我當然知道,回道:「我又沒看過她長什麼樣子,我怎麼知道就是她。」
王俊為道:「那你知道周稚河的女朋友在幾班嗎?」
我霎時愣住。曹凌雋便開口:「幹嘛突然講起他?」
王俊為聳了一下肩,道:「剛好看見了。」他下巴往前一點。
果然周稚河和一個男同學走在林宗儀他們後頭,他們不知道說什麼,他彷彿笑著,鼓起了臉頰。我兩眼睜睜地看著。旁邊曹凌雋道:「誰管他女朋友在幾班,都畢業了。」
王俊為道:「那個早就分手了,新的。」
我轉頭,向他看去。我好像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覺得震驚的不得了:「什麼!」
王俊為道:「幹嘛那麼大聲?」
我張張嘴,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
曹凌雋道:「什麼新的?」
王俊為道:「就是新的啊,上次女生們不是在說——」
有誰大喊起來:「王俊為你要吃什麼?還不來點?」
王俊為連忙過去了。我還是呆呆的,曹凌雋往我看來。他道:「幹嘛?」
我鎮靜地道:「什麼幹嘛?」
曹凌雋不語,仍舊盯著我。我感到彆扭:「幹嘛不說話?」
曹凌雋張口,無聲了一下,低低地道:「我不知道說什麼。」
我沒有追問,只又把目光往前看,周稚河他們早也走開了。我霎時消沉,也不想在這裡等他們一群人吃東西,簡直想走。可是走不開。等他們吃完,繼續往前,不管到哪裡,看見什麼,總覺得不有趣。
走到天后宮,女生們要去,一些男生也一塊去了。寺廟斜對面就是玉珍齋,也有一些人潮,我和曹凌雋、王俊為過去看東西,打算買糕餅帶回家。趙瑋博也跟了過來,羅雅莉卻在旁邊。她隱約看來。我連忙別開眼,往另一頭過去。簡直想出去了,一時不注意,胳膊便撞到了人。
我連忙道歉,對上呂正奇的臉。他道:「你怎麼自己在這裡?」
我指了後面一個方向:「其他人在那裡。」
呂正奇就轉了過去,他拍了一個人的肩膀,道:「周稚河。」
我竟然才發現周稚河也在店內。周稚河回過頭來,他像是怔住。我和他互看著一下子。他彷彿要走開,我立刻朝他靠近。我道:「你,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周稚河沒有出聲。我憋了幾下,又道:「幹嘛不說話?」
周稚河往旁看了看,道:「說什麼?」
我道:「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周稚河道:「有一下子了。」
我點頭,頓了頓,便沉默下來。他也不開口。有種彆扭。可是我不走開,他也沒有動。我隨手拿起一盒綠豆糕,道:「你要買這個回去嗎?」
周稚河道:「又沒人吃。」
我道:「我吃啊。」
周稚河無語地看來。我道:「你買,唔,晚上可以吃。」
周稚河道:「這麼大一盒,誰吃得完。」
我道:「吃不完我就帶回去給我爸媽吃,跟他們說你買給我的。」
周稚河表情微動。我感覺心裡所有的煩躁必須要吐露出來,就道:「其實我剛才有點不高興。」
周稚河維持安靜。他朝我看來。我道:「我發現她們發現你旁邊沒人的時候就要找你。」
周稚河開口:「你在繞口令嗎?」
我道:「誰繞口令。」
周稚河嘴唇輕抿。過了一下子,他道:「你是吃醋嗎?」
我臉皮發熱:「誰吃醋。」頓了一頓,小聲又說:「你有沒有聽懂?」
周稚河點頭。他把靠近我這邊的手探出來,隱約勾了勾我的小指頭。他說:「我旁邊有人,只有你。」
我輕瞥了他一眼,嘴巴動了動:「是哦?」
周稚河點了點頭:「嗯。」
我憋不住地笑著。他也微微揚起嘴角。我心情開懷,瞬間好像想開了,為什麼我要顧慮那麼多呢?像是趙瑋博,他和羅雅莉可能什麼也不是,然而他並不理會周圍的人怎樣想,為什麼我不可以?我和周稚河,就算是男生,我們還是同班同學,全班都一起出來了,大家混在一塊,又會怎樣?我不知道。現在我覺得我不要管那麼多了。
我道:「你還要看嗎?」
周稚河道:「你不是要吃?」
我看著他:「不吃了,我們出去。」
周稚河一轉身,我馬上跟在後面。四周還是有人,還是那些小店,那些好吃好玩的,然而,好像剛剛看見,什麼都是新鮮、有趣的。我們一塊走在前面走過的路,之前沒有進去的地方都去看了看。不知不覺回到了停車場,有些學生走累了,早早回來了。班上也有人回來了,閑散地坐在車內聊天吃東西,我們也就上了車。
呂正奇和林宗儀幾人不久也上了車,他們對於周稚河脫隊,並沒有多問。又過了一會兒,班上一些人陸陸續續返回了,包括曹凌雋他們一群人。他們多數坐在後排,從後門上去的,王俊為才特地繞回來就坐。
王俊為探身向前,看著我道:「吳梓文你還好吧?」
我立刻放下手機,有些尷尬,又心虛:「還好啊。」我走掉了,未免王俊為他們找起來,我傳了訊息給曹凌雋,就裝作肚子痛,必須回停車場這裡上廁所。
本來曹凌雋就要來找我,我堅決我可以獨自走回來,他才算了。
這時,王俊為道:「曹凌雋那邊有腸胃藥,你要不要吃?」
我道:「啊,我,我自己有,我剛才吃了。」我忍不住向隔壁看了一眼,周稚河玩著手機遊戲,可是嘴邊的笑越來越明顯。我牙癢癢的,實在想打他幾下。
王俊為又問了幾句,終於坐了回去。
周稚河朝我看來,他忍著笑似的,道:「要吃藥嗎?」
我瞪著他,馬上想到了,就說:「你才要吃藥,不然車子開了,你就要吐了。」
周稚河無語,我哈哈地笑。他把手機遞了回來,道:「你自己玩。」
剛才我把手機給他,叫他幫我過關。我立刻道:「我剛才說錯了,你不會吐,你只是頭暈。」
周稚河淡淡地道:「誰頭暈?」
我看著他,道:「沒有人。」
周稚河仍舊把手機遞了過來:「已經過關了。」
我道:「那還有下一關。」
周稚河道:「要開車了,我要睡覺了。」
我拿回手機,忍不住道:「還說不暈——」看他看來,連忙閉嘴。
教官們和各班導師確認過人數,車隊再次出發。午後高速公路有些堵車,開到台中歌劇院,已近下午三點半。導遊田哥行前便預約好了定時導覽,就要開始了,車子停在路口,大家下了車,各班匆忙整隊。廣場上鬧聲嚷嚷,前方的水池噴出了水,風吹起來,水花飛濺,幾個女生叫著躲避。後面歌劇院的建築外觀宏偉,壺狀玻璃隔出奇形的灰土牆,一個白色的凹口,兩頭向內伸進去,不知道通往哪裡。也有其他學校的學生前來教學旅遊,參加同時段的導覽。院方和兩邊協商,全部學生分出幾支大隊伍,依序入場。
歌劇院內部彷彿一個巨大的洞窟,一個連一個,白的高的牆面蜿蜒,光線照下來,四處明亮。在售票口上方有個投影裝置,朦朧的黃光映射在白牆上,外側一圈暈影緩緩地流動。導覽前進速度非常緩慢,每人步伐不一致,隊伍越拖越長,一些學生就要溜掉了,教官們看見,倒是沒有阻止,又提醒注意集合時間。黃幼萱和王雪桂她們幾個要好的同學走在前排,羅雅莉在她們之中,因為高個子,而且漂亮,隊伍裡另一所學校的男學生們隱隱嘻笑著談論。趙瑋博在後面不遠的位子,四周熟悉的一群人全都聊著天,只有他一聲不吭。有人笑著暗示他到前面去,他瞪了對方一眼。那人走開,在趙瑋博聽不見的地方,小聲地嘲諷。我雖然聽到了,可是,並不想管。如果趙瑋博能夠讓羅雅莉承認他就是她的男友,他早就不用在這邊發脾氣。他和她,到底怎麼回事,我沒有興趣瞭解。每個人都有自己在乎的事。
我向斜前方瞥了幾眼,周稚河走在那裡,他湊近旁邊的呂正奇說話,一會兒,有些低著頭,脫離隊伍。跟隨在周圍的教官因為認得他,攔住他像是問了一句,沒聽見他回答了什麼,就看著他走開了。我把手機放回包包裡,叫了曹凌雋一聲,他在一側,立刻轉過頭來:「怎麼了?」
我道:「我去廁所,你們先走,我再去找你們。」
曹凌雋就道:「肚子又不舒服?要不要吃藥?我背包裡面有藥。」
我道:「我上個廁所就好了。」
曹凌雋道:「那我跟你去。」
後面的王俊為似乎聽見我們說話,湊上來問道:「你們去哪裡?」
我沒有理會,只又道:「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反正你們先走吧。」也不管曹凌雋要說什麼,立刻走開。就聽見背後曹凌雋隱約回答王俊為的聲音,他告訴他,我去上廁所。
前方便有洗手間,藏在白色巨大的柱子裡。我走了進去,裡面空間寬敞,分為男女廁所。從女廁所那頭走出兩三個女孩子,她們吱吱喳喳地說話,看起來也像是高中生的樣子。沒有認得的臉孔,大概都是外校的。我進去男廁,有個男人帶著小孩子洗完了手,向我這頭過來,出去了。洗手台前面有人,只有一個。是周稚河,他側頭看來。我站到他旁邊,雙手湊近水龍頭,水流馬上感應,嘩嘩地下來。我洗了手便走開。
周稚河才出聲:「去哪裡?」
我沒有回頭:「尿尿啊。」
周稚河無語。他像是轉身:「我到外面去。」
我上好了,重新洗過手,也就出去了。大圓柱旁有一面大的卵形窗,周稚河站在前面,看著窗外。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掉過頭。我對他一笑,他的嘴角也跟著向上揚起來。我朝外看看,外面吹起了風,行道旁一排的綠樹搖搖擺擺,又外面是一條寬闊的馬路,遠遠的一幢又一幢高樓,不知道在那後面的風景又是什麼樣子?台中真是個大城市。
我道:「我沒有來過這裡。」
周稚河道:「我也沒有。」
我瞧著外面的風勢,就道:「我應該把外套帶下來的。」
周稚河道:「為什麼沒帶?」
我聳了一下肩,瞥了他一眼:「喂,你怎麼不先問我是不是覺得冷?」
周稚河便看來,道:「嗯,你冷不冷?」
我道:「冷,你的外套給我穿?」
周稚河道:「再說。」
我撇嘴道:「小氣鬼。」
周稚河無語。我對著他露齒一笑,移開了腳步。周稚河跟著我一塊走著。我們繞回前面的商店,一個一個地看了過去,什麼也沒有買。靠近出入口的商店旁有個小水池,藍幽幽的顏色,有個小男孩差點跑下去玩水,他母親一把拉住他,強行帶開了。我們站在這裡看了一會兒,搭了電梯到二樓。二樓是主要的表演廳,正好有劇目演出,需要買票才能進去。在外面的地板全都鋪著紅地毯,腳踩在上面,有種奇妙,一點聲音也沒有,整個人彷彿在漂浮似的。四周的白牆延伸至天花板滿佈小的圓燈泡,彷彿白夜中的星星,簡直忘記在什麼地方。
還有樓上。我和周稚河沒有搭電梯,走樓梯,有一座迴旋梯,從旁邊落地長窗看出去,就是前面走過的廣場,現在廣場上的水池已停止噴水,也還有不少人聚集在水池前面,許多小孩子踩進了池水中。我們一口氣爬到五樓。我靠在牆邊朝下看,樓梯內部的形狀歪歪扭扭,在階梯上走動的人看起來彷彿玩具似的。我看了一會兒,側過頭去。周稚河兩手搭在牆台上,同樣往下方看著。他始終戴著帽子,帽檐壓得低低的,幾乎看不見他的眼睛。
我道:「不知道班上其他人走到哪裡了?」
周稚河道:「可能到二樓去了。」
我道:「中途一定很多人跑掉了,跟我們一樣。」
周稚河轉頭看來:「誰跟我們一樣。」
我一笑。瞧了瞧他,又道:「本來我也想戴帽子。」
周稚河便問:「怎麼沒有戴?」
我道:「帽子收在衣櫥,早上我拿出來,結果皺巴巴的,根本不能戴。」
周稚河道:「帽子應該另外放好。」
我聳了聳肩,就道:「帽子是我堂哥去年到紐約玩,他買回來給我的,我到現在都沒有戴過。」
周稚河沒說什麼,突然,他把帽子拿下來,戴到我的頭上。我呆了一下,抬手推高了帽沿,道:「幹嘛?」
周稚河道:「同款。借你感受一下。」
我無語,可是心跳也不知道為什麼加速起來。我道:「誰要感受。」看周稚河一笑,撇了一下嘴角。我調動帽子,把它戴好了。周稚河往旁走開,我跟上他,一面道:「你看,好不好看?」
周稚河回過頭,笑道:「好看。」
我便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