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漸漸在人群中看見本校二年級的學生。三樓到五樓都是商店,各處裝置精美,許多人在拍照。我沒有遇到曹凌雋和趙瑋博他們幾人,四周那麼多的人,也有外校的學生,場內又大,沒有約好的話,根本碰不到。也許曹凌雋或者王俊為傳過訊息問我在哪裡,並不知道,我沒有把手機拿出來看。反正他們也沒有打電話。

下樓時,我和周稚河一面說話,瞥見了幾個班上的女同學——這次出來同桌吃飯的其中兩人,以及王美琪、林毓涵。她們四人站在商店前的架子看東西,一個人拿了兩張卡片,似乎她叫林毓涵挑選。林毓涵不像在學校裡對誰都不耐煩的樣子,她們說說笑笑,彷彿很好。我忍不住訝異,我是知道林毓涵跟王美琪、班代不錯,不過她在學校裡,和班上的人,就算是女生,也隱隱保持著距離。我和周稚河自然地經過了。並不知道林毓涵她們有沒有看見,如果我和林毓涵目光相對,也不會打招呼。同桌一個多學期,不過偶爾交談,根本不算熟。

在歌劇院的時間彷彿過得很快,走馬看花,好像沒什麼,卻覺得哪裡都是愉快的。不知不覺集合時間到了,四散的學生們終於陸陸續續出現了。一個教官和田哥站在門口指引大家上車。遊覽車已等在路口,加上另一所學校的車子,排成長的一排。人潮中有個聲音喊住周稚河,是呂正奇,他和林宗儀、還有兩三個在班上跟他們三人常常往來的男同學,包括陳俊凱,幾人從後面走上來。呂正奇自然地向我打招呼,林宗儀就也往我瞧來,微微點頭。我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理所當然便融入成為周稚河朋友的朋友。明明同班了一學期,我和他們大部分的人沒有說過話,這樣不熟,卻因為周稚河,從此不是陌生的。

他們幾人七嘴八舌,我夾在裡面,隱約有點侷促,突然走開又突兀。有人似乎才注意到我,湊了過來:「吳梓文?對不對?」

我點頭。對方又道:「我跟你好像沒有說過話。平常我看你和趙瑋博曹凌雋他們走得比較近。」

我道:「嗯。」

那人道:「剛才你沒有跟他們一起走?」

我道:「我們都隨便走。」

那人就道:「哦。你和周稚河是中途遇到的?剛剛我看到你們講話,有點意外,我都不知道他和你很熟。」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扯了扯嘴角。對方還要說下去,突然周稚河轉頭過來,他道:「在說什麼?」

那人嘻嘻哈哈地應付,就和旁邊的人聊起來。周稚河隱約和我對上了一眼,陳俊凱問了他什麼,他嘴裡一面回答著。我始終跟著他們一群人走著,我和周稚河卻也沒什麼機會單獨交談。到了車門口,大家依序上車,我走在周稚河身後,踏上階梯,突然,有個重量從我背後壓上來。我嚇了一跳,沒有站穩,小腿往前撞到前面的台階,砰的一聲。周稚河已上了一階,大概他聽到動靜轉了過來,我撲到他身上,他立刻伸手抱住了我,才不至於從樓梯上摔下去。

不知道周稚河表情怎樣,聽到王俊為的聲音響起來:「啊……」

在車上前排的人靠近詢問:「還好吧?」

周稚河把我托起來。我站好了抬頭,看他皺眉。他目光越過我看去。我便轉頭,王俊為一臉心虛的樣子:「那個,你,你沒事吧?」

我感到沒好氣,瞪著他道:「沒事推我幹嘛!差點摔死。」

王俊為道:「我不是故意的,哎呀,我就是想嚇你一下,我怎麼知道你會跌倒。」

周稚河霎時出聲:「你從後面推他,你不知道他會跌倒?這裡這麼高,你覺得摔下去會沒事?」

我愣了一愣。王俊為也呆呆似的,眼神閃爍。突然我注意到周圍一直有些視線,車子底下也還有人要上來,探頭探腦的。這時候在下面監督大家上車的老高靠近關切:「發生什麼事?」

王俊為朝我看來,一臉窘迫。我立刻道:「沒事!」我回頭,看看周稚河:「沒事,真的。」

周稚河不出聲,鬆開了我的手。他掉回去,便往上走了。我動了動腳,還可以走,不過撞到的地方隱隱作痛。我慢慢地踩上台階。王俊為在後頭緊緊跟著,他道:「要不要扶你?」

我道:「不用!」

周稚河還沒有入座,他站在走道,往我這邊看著。我對上他的目光,連忙快步進去裡面的位子,他才在外側坐下了。王俊為默默地走過去,回到我身後的座位,他立刻探頭過來。

「吳梓文你真的沒事?」

我翻了個白眼,道:「你坐好,拜託你不要再嚇人了。」

王俊為就道:「對不起。」

我󠄊󠄀󠄃󠄎瞥󠄊󠄀󠄃󠄎了󠄵󠄀󠄀󠄂瞥󠄫󠄙󠄝󠄰周󠄓󠄯󠄼󠄊稚󠄿󠄒󠄯󠄹河󠄶󠄳󠄹󠄶,他󠄽󠄻󠄖󠄬已󠄀󠄴󠄱󠄺拿󠄌󠄨󠄴󠄇出󠄣󠄔󠄶󠄉手󠄝󠄅󠄔󠄨機󠄫󠄔󠄂󠄡看󠄥󠄥󠄇󠄠著󠄶󠄽󠄴󠄌,毫󠄙󠄗󠄌󠄌不󠄤󠄌󠄓󠄔關󠄽󠄉󠄧󠄯心󠄲󠄽󠄕󠄳的󠄖󠄼󠄆󠄋樣󠄊󠄲󠄆󠄘子󠄙󠄯󠄖󠄃。我󠄆󠄜󠄴󠄩側󠄃󠄹󠄆󠄧過󠄌󠄝󠄟󠄍頭󠄥󠄓󠄆󠄂,向󠄝󠄒󠄔󠄘王󠄌󠄝󠄛󠄻俊󠄆󠄥󠄓󠄟為󠄙󠄹󠄊󠄥道󠄛󠄜󠄮󠄋:「幹󠄻󠄌󠄲󠄅嘛󠄍󠄼󠄰󠄎,沒󠄙󠄄󠄆󠄡事󠄑󠄱󠄂󠄿。」⁠󠄇󠄆󠄧󠄚⁠󠄘󠄒󠄤󠄈⁠󠄳󠄔󠄒󠄈⁠󠄓󠄄󠄾󠄦⁠󠄖󠄳󠄑󠄔⁠󠄟󠄶󠄀󠄘⁠󠄭󠄍󠄥󠄹⁠󠄌󠄼󠄴󠄸⁠󠄴󠄏󠄛󠄸⁠󠄇󠄧󠄑󠄖⁠󠄹󠄗󠄭󠄸

王俊為看看我,點了點頭,又道「你剛才去哪裡?你手機呢?你有沒有看訊息?我和曹凌雋都傳過訊息。」

我一頓,忍不住又向周稚河瞥去,嘴裡道:「我,我哪有去哪裡,就在裡面,就是隨便逛。我忘了看手機,唔,你們也沒打電話。」

王俊為道:「哦?」

我立刻道:「車好像要開了,你趕快坐好。」

剛好老高在前面拿起麥克風說話,王俊為終於坐了回去。我鬆口氣,瞧瞧周稚河,就伸手碰了碰他的腿,低聲道:「喂?」

周稚河放下手機,他轉頭看來。我道:「真的沒怎樣。」

周稚河面無表情,道:「你的腿不痛?」

我點頭:「當然痛。」

周稚河道:「我看看。」

我一愣,道:「怎麼看?」

周稚河道:「褲子捲起來。」

我照做了,果然小腿前面有一塊瘀青。周稚河便道:「還叫沒怎樣?」

我把褲腳鬆開,才道:「不然要怎麼辦?」

周稚河不語。我看看他,小聲地道:「你不要生氣。」

周稚河瞟了我一眼,淡淡地道:「誰生氣。」

我鼓起嘴巴。我從包包裡找出手機,打開通訊軟體。我:『我生氣。』

周稚河拿起手機看起來。我收到回覆,周稚河:『你生什麼氣?』

我:『我的腿已經很痛,我男朋友還要兇我,我當然生氣。』周稚河:『誰兇你。』我:『你啊。』我朝周稚河看去,他也瞧了過來。他表情微動,一隻手探了過來,我馬上拉住他的手指。他另一隻手又在他的手機上按了幾下。

我又收到訊息。周稚河:『你叫你同學不要再開那種玩笑。』

我道:「他也是你同學。」

周稚河無語。我笑嘻嘻,他白了我一眼。

車子真是往前開了。時間不算晚,可是就要去吃晚餐,不知道在哪裡的像是中午那樣子的餐廳,旁邊就是停車場,外面一條大馬路,一部又一部貨車飛馳而過,師長們緊盯著所有人走路。或許累了,大家步伐隨意,吃飯按照學號入座,有些人也就沒有找要好的同學走在一起。我一時也覺得沒什麼,和周稚河一塊走著。倒是王俊為跟上來,吱吱喳喳說不停。他自然地和周稚河攀談,周稚河不怎麼理他,他完全也不尷尬。

不知道曹凌雋何時靠近,我聽見他叫我,轉過頭去。他走到我身側,道:「你還好吧?聽說你剛才上車跌倒。」

我道:「快跌倒而已。沒事。」

曹凌雋點頭,視線隱隱一轉,不過,立刻掉回來。他道:「等一下太油的東西記得不要吃。」

我點了點頭。曹凌雋卻還要說什麼,又猶豫似的。我沒有多問。在車上的時候,我回覆了之前他傳來的訊息,反正沒有面對面,便敷衍了過去。現在他有可能就想要追究,大概周圍有其他人,不知道怎麼說。後來也沒有說。他的位子到了。

趙瑋博的位子也在那裡,他已經就坐。我和周稚河走過去,他在跟別人說話,注意到了,微微一瞥,他的表情沒變,可是,看起來有點討厭。之後他也沒有問我任何的事。

吃完了晚餐,大家重新上車,便前往下一個地點。

本來行程安排了夜市觀光,只是住宿的飯店似乎不在台中,雖有高速公路,也並不算遠,可是,未免進飯店的時間太晚,以及夜市範圍大,為了學生安全,教官們和導師們商量,決定不去夜市了。吃飯的時候,所有人便聽說行程更動,都在討論這件事,多數的人都想去夜市,拉著各自的班導抗議,或者找教官詢問。教官們有點敷衍,有的導師倒又說不確定。只是,出發之後仍舊不去,老高在車上宣佈,立刻哀聲一片。

老高道:「飯店旁邊有個購物中心,這個可以去。」不管大家吵什麼了,他便講起進飯店的注意事項。早上他公佈過房號,現在又說一遍:「一號到四號八一二,五號到八號八一四,九號到十二號……」依序念完了,便道:「統一check in後,我會發房卡,每間房間派一個人來拿,總共兩張房卡,四張早餐券,記得早餐券收好。」

老高發佈著事情,大家始終吵吵嚷嚷。不少人密謀換房間。王俊為就傳了訊息,問我換不換,他說曹凌雋趙瑋博剛好住同一間,他們房間另外兩個人可以換。我回他:『再說。』

王俊為坐在我後面,立刻傾身向前,他從座椅內側的縫隙跟我說話:「什麼再說?」

我決定說實話。就算我不是和周稚河同個房間,也會這麼想。我側著頭,就道:「其實我覺得無所謂。」

王俊為道:「你不想換?」

我道:「唔,反正就是睡覺,有什麼差別。」

王俊為不作聲,他往後坐了回去。他沒有再傳訊息過來。或許他正在和曹凌雋、趙瑋博傳訊息,告訴他們我不換。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尤其趙瑋博,晚上在餐廳,他看起來有些陰陽怪氣。不過我覺得我也不在乎。我往旁看看,周稚河視線低垂,他拿著手機,手指在上面劃了劃。他像是發覺了我的目光,我慌忙把手機拿起來。上午公佈房間,我們還沒有坐在一起,他也吃下暈車藥,沒有精神,後來我也沒有想起這件事,剛才老高又說起來,當時和現在一樣,只念出學號,可是,念到我和他的時候,我忍不住朝他看去,他也看來。突然車子煞住,我往旁一抓,碰到他的手。我連忙鬆開。他沒說話。我感到有些忸怩,拿起了手機。還是瞥了他一眼,他也看起手機。他好像沒有任何奇怪,我不說話,他就不說話,他也沒有傳訊息。

我轉過頭,額角靠在車窗上,斜斜地看出去。晚上了,外面黑漆漆的,變成一片模糊的鏡子,照出我的臉,以及他看著我這裡的樣子。他立刻注意到玻璃窗上的我的視線,目光微微挪開。我覺得心裡有些飄飄然的。我看看玻璃窗上的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麼。

車子在飯店門口停下。飯店非常氣派,從外看進去,大廳寬敞,人來人往。四周環境比設想的還要熱鬧,隔壁的大樓就是購物中心。各班依次下去登記入住,輪到我們班,所有人好像等不及似的急匆匆地下去。大家拿著行李,在車下擠成一團。

王俊為順手把我的大背包拿了過來。我道謝,他向我身後看去,立刻聽到曹凌雋的聲音:「吳梓文,你不換房間?」

我點頭:「嗯。」

曹凌雋道:「為什麼?」

我忍不住反問:「為什麼一定要換?」看他愣住,道:「只是睡覺而已。」

曹凌雋盯著我不語。王俊為看看他,又看看我,出聲道:「也對啊,就是睡覺而已。」

曹凌雋看了他一眼。他一頓,聳了聳肩。趙瑋博不知何時靠近,他道:「他不換就算了,幹嘛一直問,不要勉強啊。」

我朝他看去,他的表情又有種討厭的樣子,非常挑釁。我不懂他為什麼要這樣子,便不說話。曹凌雋開了口:「哪有一直問,就問一下而已。」

趙瑋博聳了聳肩,這時蔡秉豪喊了他,他走開了,曹凌雋便看著我,對我一笑:「沒什麼,就這樣吧。」

我也不知道說什麼,點了點頭。其他人過來和曹凌雋說話,王俊為加入,幾人猜起房間的樣子。周圍的人都在嘻笑著,老高喊著大家過去領房卡,大家找起同房的人,場面一陣亂。所有人情緒都有些亢奮,第一次到這個地方,飯店等級超乎預期,又知道了二樓開著幾家餐廳,有人開玩笑要去吃第二頓晚餐。大廳內擺著幾張大沙發,許多人在那裡坐了又坐。一側放置了大型的卡通人偶,男生們開起無聊的玩笑,女生們倒是過去拍照。

周圍的人一個個地走開。趙瑋博代表他們房間的人拿回房卡,他走過來,叫著曹凌雋幾人。我別開目光,往不遠的地方看去,周稚河一直在那裡,他拿著手機看著,嘴裡像是回答著旁邊林宗儀的問話。他抬起眼,往我這邊看。

有人叫了我一聲。我忙回神,轉頭看見陳進德的臉孔,我一時愣住,不知道他叫我幹什麼。他倒是指了指旁邊站著的人,是彭育章。彭育章手上拿了一包信封,滿臉笑容。陳進德便道:「房卡他拿了。我記得我學號後面是你,唔,你沒有換房間吧?」

我道:「沒有。」

陳進德點了點頭。突然彭育章揮了揮手,道:「喂,周稚河!這裡!走吧走吧。」

陳進德道:「你要先問他有沒有換房間。」

我霎時脫口:「他沒有。」

陳進德便看來。周稚河已經帶著行李過來了,他道:「上樓吧。」

陳進德挑起一條眉毛,轉身邁步。彭育章立刻跟了上去。我當然也要走,還是往曹凌雋他們那頭看去,曹凌雋他們似乎還不打算上樓,他注意到我這裡,我道:「我去房間了。」

曹凌雋點頭。我便轉身,周稚河在前面慢慢地走著,陳進德和彭育章已不見人影。我追上去,其實這時候我叫住周稚河,完全沒什麼,可是一開口,也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比私下叫他還要難為情。他回過頭來,表情倒是非常自然。

我道:「那個,同學,我們一起住,等我一下。」

周稚河微抬起眉,他道:「嗯。」

我們往電梯那裡過去。周遭還有別的同學。我道:「其他兩個呢?」

周稚河道:「上去了吧。」

叮的聲音響起來,電梯來了,四五個人同時擠入一部電梯。我正要邁步,周稚河拉了我的手臂,往隔壁另一部空無一人的電梯進去。他把門關了,按下九樓。電梯向上升,他沒有放開我,往下握住我的手。

我道:「嚇我一跳——」看他看來,對上他的目光,一時竟不知道怎麼說話。我閉起嘴巴,只覺得臉皮烘烘似的。

周稚河開口:「幹什麼?」

我道:「什麼幹什麼?」

周稚河又看著我一會兒,便聳了聳肩。他道:「算了。」

我有點不滿他的口氣:「什麼啊?」

周稚河看著前面,道:「不要臉紅。」

我憋住一口氣,才道:「哪有。」

周稚河不作聲了,他的嘴角上揚起來。我哼了哼。可是心裡非常快樂。我晃了晃他的手,又說:「房間幾號?」

周稚河道:「九一二。」

我點頭,道:「他們進去了?」

周稚河道:「可能吧。」

我感到心跳加快,也還是問了:「等一下怎麼睡?」

周稚河看來,他道:「嗯。」

我道:「啊?什麼?」

到達樓層了。周稚河放開了我,我們安靜地走了出去。外面也非常安靜,走道上一個人也沒有。每個房門緊閉,但是裡面全都有人,我們班上的同學一半都住在這層樓,只有一些人住在八樓。走道又寬又長,亮著褐黃的燈光,我們慢慢地走過一個又一個房間。

我看著門牌,突然周稚河道:「我覺得有差別。」

我向他看去:「什麼?」卻又立刻明白他在說什麼。

我和王俊為在車上說的話,他聽到了。他又說:「不只是睡覺而已。」

我怔了一怔。他掉開視線,繼續往前走著。我跟著他,越走,越覺得這個走道上的光線溫度有些高,不然他也沒有說什麼,我的耳朵怎麼會一陣一陣地燙著。

來到九一二號了,房門緊閉,聽不見什麼動靜。周稚河伸手按門鈴,有人開門,是彭育章,他道:「你們這麼慢才上來。」便往裡面跑開。他脫掉了鞋,襪子也脫了,光著兩隻腳。

我和周稚河對視了一下,也就進去了。周稚河在後面關門。進去後旁邊的一道門開著,裡面是浴室和洗手間。陳進德正在洗臉,他把水潑到臉上,隱隱瞥見我們到了。如果我和周稚河沒有交往,這房間的四個人平常完全不熟,共處一室,根本不知道怎樣聊天,氣氛更會僵得要命。我和陳進德在學校,不管朝會或者體育活動,按照學號排隊,總是在一起,可是我和他真是不曾交談。

我跟著周稚河往室內走進去。房間比預想得寬敞,兩張雙人床,床尾和對側牆壁還有一大段距離。外側的床上隨便丟著兩件外套,彭育章就坐在這張床上,兩腳踩在地毯,腳邊放了行李袋。彭育章向我們看來:「兩個人睡一張床,怎麼睡?」

周稚河不作聲。我也不說話,因為侷促。陳進德從浴室出來了,他道:「我跟誰睡都可以,你們決定就好。」

彭育章仍舊坐在外側的床上:「我想睡這裡。」

周稚河點頭,往內走了過去,他把行李袋放在桌子旁邊一張椅子上:「我想睡裡面。」

陳進德和彭育章一塊往我看來。我鎮定道:「我,我也想睡裡面。」

陳進德便向彭育章道:「那我們兩個睡外面吧。」

彭育章點頭。陳進德拿起床上一件外套穿起來,他說出班上一個男同學的名字,就道:「我去他們房間。我應該不會太早回來,不然我帶著房卡吧。」

我們都同意。彭育章指著電視機底下的櫃子:「另一張房卡在那裡。」他又對我和周稚河道:「早餐券也在桌子上,你們要各自收起來嗎?」

周稚河道:「放著就好了。」

陳進德出去了。彭育章朝周稚河看去:「你會出去嗎?」

周稚河道:「不一定。」

彭育章又往我看來:「你呢?」

我道:「唔,嗯,不一定。」

彭育章道:「旁邊的購物中心聽說很大。」

周稚河看起來沒有要開口的意思,他轉過身,拉開窗簾像是看著外頭。我只好道:「你可以去逛啊。」

彭育章道:「可是一個人去好像有點無聊。」

我頓時感到不好接話,扯了扯嘴角。我並不曉得彭育章平常在班上和哪些同學往來。中午我看見陳進德和他說話的樣子,以為他們兩人很好,原來不是,不然陳進德丟下他,跑去找其他人了。

彭育章往後倒在床舖,整個人躺上去。見我仍然看著他,便道:「哦,我洗過腳了。」

我扯了一個笑。轉過身,和周稚河對上了一眼。我便走了過去,把大背包丟在窗前的小沙發上。我瞥了瞥彭育章的方向,他已拿著手機玩著。我掉了回來,瞧向周稚河:「外面有什麼?」

周稚河道:「沒什麼。」

我拉開窗簾的一小角:「我看。」真是沒有什麼,黑漆漆的,要貼近才看得清楚,剛才坐車過來的那條馬路,遠處有幾棟高樓。我道:「這邊是哪裡?」

周稚河轉身拿起桌子上的飯店名片:「苗栗?頭份。」

我湊近去看,道:「為什麼學校要我們來住這裡,不乾脆住台中?」

周稚河把名片放了回去,道:「不知道。」

突然我想到了,看他一眼,低聲道:「你要去逛逛嗎?」

周稚河道:「你想去嗎?」

我還沒回答,彭育章霎時從床上坐了起來,他伸了個懶腰:「我要洗澡了。」他向我們看來:「對了,你們要用廁所嗎?」

我和周稚河一塊搖頭。彭育章便打開床邊他的那一袋行李,抓出了換洗衣服,起身去浴室了,砰的一聲關上門。我和周稚河互看了看,我忍不住道:「他好怪。」

周稚河不作聲,依然看著我。現在房間裡勉強算起來只有我和他了,說任何的話都不用小心。做什麼也可以。我感到一股忸怩,又緊張。我記得還沒回答他前面的問題,就道:「我不想出去。」

周稚河道:「要不要看電視?」

我一愣:「啊?」便看他走過去開了電視。

飯店電視的頻道換來換去也只有幾個,都是無聊的新聞,偶爾幾個節目,也不知道演些什麼,根本沒看過。周稚河放下遙控器,走了回來,在床邊坐下。他向我看來,道:「床很軟。」

我就也去坐下:「真的。」

周稚河道:「躺下去好像會爬不起來。」

我道:「可是一定很舒服,如果我房間的床也是這種的,放假我就在床上躺一整天。」

周稚河道:「躺一整天幹嘛?」

我道:「看漫畫啊,爽。」

周稚河道:「不要一直躺著看漫畫,對眼睛不好。」

每次放假我去他家裡,我躺在他房間的沙發或床上看漫畫,他看到了,總是這麼說,說了好幾遍。我道:「我一直這樣,也沒有近視。」

周稚河說:「那你要看到近視了,才知道不對。」

我道:「我爸也這樣說。」

周稚河一陣無言。我哈哈笑著,他就道:「叫爸爸。」

我齜牙咧嘴:「誰要叫。」

周稚河輕哼了哼。我看看他,問道:「你天天看書,看到那麼晚,你怎麼沒有近視?」

周稚河道:「我躺著看書嗎?」

我聳了聳肩。周稚河看了我一眼,道:「有散光。」

我訝異,道:「真的?我怎麼沒有看過你有眼鏡?」

周稚河道:「低度數不用戴,每年也會去檢查,沒有增加過。」

我便道:「哦,難怪在學校走廊上我和你打招呼,你都不理我,因為沒看到。」

周稚河彷彿立刻要給我一個白眼,他抬起眉:「什麼時候?」

我道:「對啊,什麼時候?」才哈哈笑了出來。

周稚河無語。我看著他,看住他的眼睛,亮閃閃的。我碰了碰他的手臂,就道:「這個距離你看得清楚嗎?」

周稚河拉住了我的手,嘴裡說:「誰看不清楚。」

他的手指勾著我的指頭。我瞥了一眼,看看他,便湊了過去,嘴巴碰了一下他的唇。他眼睜睜地對著我:「幹什麼?」他抿起了嘴角,不過根本不是生氣的樣子。

我道:「沒幹什麼。」

周稚河道:「要不要。」

我覺得臉頰發麻,一股熱。我道:「不要問啊。」

周稚河傾身過來,親了我的嘴。我們一直纏住的手指交握了起來。隱約聽見浴室那裡傳出嘩嘩的水聲。周稚河另一手又過來扶在我的背部,我和他靠近。他的舌頭又軟又熱。我覺得應該躺下來,不然坐不住。我按住他的肩膀,他卻又往前,我就向後倒了下去。

我抬眼,周稚河撐起上身。我和他凝視。他俯下來,我跟他接吻。一會兒,他又看看我,我也看著他。他沒有起身。我的下巴靠在他的肩窩,他側過頭,他的嘴唇輕輕碰著我的耳朵。我感到心跳越來越快,心癢癢。熱浪在騷動,慌慌張張。想要避開,然而非常害羞的,面對面更窘。他知道,我知道。不是第一次,每次彷彿都有點尷尬。可是,又好笑,傻呼呼的。

過了一會兒,周稚河翻身起來,他側過去躺在我旁邊。我坐了起來,掉頭看去。他也瞧著我,他的瀏海凌凌亂亂。我指著他的頭髮,抿了抿嘴,道:「像鳥窩。」

周稚河不語,他抬起手撥了幾下,他又看來。我笑著,他便也露出笑容。他開口:「臉很紅。」

我霎時摸了摸臉頰,就說:「誰害的。」

周稚河點頭:「嗯。」

我撇了撇嘴,看看他,重新躺下來。我沒有說話,他也並不作聲。整個房間裡,除了電視播放節目的聲音,還有浴室的水流聲。我想了想,道:「他沒事吧?洗了好久。」

周稚河平躺下來,不發一語。

我側過頭,道:「等一下你想睡在哪一邊?」

周稚河道:「哪一邊都一樣吧。」

我道:「哪有一樣。」

周稚河就道:「你睡在哪一邊,我就睡在另一邊。」

我翻了個白眼。周稚河笑了起來。我看著他,探出一隻手,他立刻伸了手過來。我握著他的手,和他隨便聊天。今天說起來我們真是沒有什麼時間好好地說話,雖然也不是沒有單獨相處的機會,可是,總是不能投入,周圍那麼多人。

這時候我想到了,道:「啊,帽子我丟在車上了。」離開歌劇院,坐車的途中,我便脫下帽子還給周稚河,當時他又有點頭暈,叫我放在前面椅背的置物網內,後來他也沒有戴了。我道:「會不會不見?」

周稚河道:「不會,明天還是同一台車。」

我點點頭。突然浴室的門開了,跟著聽見彭育章叫著好熱。我和周稚河便把手放開。我從床上坐了起來,周稚河也不躺了。彭育章過來時,我找著手機,本來放在外衣口袋,剛剛掉了出來。

周稚河彎下身,從地毯上撿起一個什麼,向我遞來。我瞅瞅他,才伸手接了我的手機。彭育章過來了,一面嚷嚷:「你們開電視了?這是什麼節目,好看嗎?」

周稚河看著我,回答他:「好看啊。」

我臉部發熱。他抿著嘴笑著,我哼了哼,趁著彭育章不注意,朝他吐舌頭。

彭育章後來也沒有出門。他吹乾頭髮,鑽進了被窩,背靠在枕頭上。他戴起耳機,捧住手機看影片。

我鬆口氣,不然他來聊天,總有些尷尬,好像接不下去。他在旁邊,雖然彷彿不關心我和周稚河這裡,我也感到侷促,無法隨便說話。我和周稚河就靠著床頭各坐在一邊,我和他各自玩著手機遊戲,一面傳訊息。電視機持續播著新聞,房間裡不是完全靜悄悄的。偶爾我們說話,也還是低聲。我低低地伸出一手,示意周稚河猜拳。他贏了,我傳出訊息:『你贏了,你先洗澡。』

周稚河:『誰理你。』我:『你理我。』周稚河:『剛才你沒說猜拳要幹嘛。』我:『好,重來,輸的人先去洗澡。』周稚河:『可以。』

再次猜拳,周稚河出布,我出了剪刀。我得意洋洋向他看去,他無語,不過放下手機起身。他拿了衣物,便進去浴室。突然我有些尿急,連忙下床,正好他要關門,我攔了一下:「等一下我要進去!」

周稚河默默地看來。我忸怩著道:「先讓我上廁所。」

周稚河道:「哦。」

我道:「幹嘛?」

周稚河道:「沒有。」

我走到馬桶前,回過頭:「你不要站在這裡。」

周稚河道:「為什麼?」

我道:「你在這裡,我怎麼尿?」

周稚河道:「要教你嗎?」

我翻了個白眼:「誰要!」

周稚河抿了抿嘴,轉身出去了。他關了門。過了一下子,我打開門,他就靠在對面的牆壁站著,兩手抱在胸口。我才注意到,剛剛他便把外衣脫了,上身只有一件短袖上衣,他手臂皮膚冒出點點的小突起。房間只有冷氣,溫度調高了,也還是比較冷。

我彆扭地道:「那個,我好了。」

周稚河放開兩手,點了點頭。他進去就關了門。我走回床邊,彭育章依然躺在床上看影片,只是他眼皮已經在打架。我重新拿起手機玩遊戲,突然有人打來電話。是曹凌雋,我接了起來,聽見那頭鬧哄哄的。他的音量有些大:「你住幾號?」

我道:「九一二,怎麼了?」

曹凌雋道:「我們想去購物中心,一起去?」

我看看時間,道:「那邊快關了吧?」

曹凌雋道:「還有一小時。不然,我們去找你?」

我瞧了一眼彭育章,他看起來幾乎是睡著了。我道:「我們這邊有人睡了。」

曹凌雋道:「這麼早就睡了?」

我道:「嗯。」

曹凌雋道:「不然你來我們房間,王俊為蔡秉豪他們也在這裡。」

我感到懶散,就道:「其實我也想洗澡睡覺,今天早上太早起來了。」

曹凌雋沉默了一下,才道:「好吧,那明天……算了,明天見吧。」

我道:「嗯。」

那邊掛斷了。我並不覺得曹凌雋有什麼不高興。也沒有放在心上,我記起還沒有告訴父母親已經進了飯店,昨天母親提醒了許多次。我和母親傳完訊息,躺回床上繼續玩著手機遊戲。新的戰鬥遊戲,對戰方式是出牌,我沒有想好,不小心就浪費了好幾張卡牌。不知道多久,周稚河從浴室出來了,頭髮濕漉漉的,他把一條浴巾搭在肩膀。平常在學校,我不可能看過他頭髮濕透的樣子。一年級上游泳課,當時不熟,也不會有印象。他前額頭髮的濕氣彷彿滲進了他的眼睛睫毛,有些潤澤。

周稚河像是要看來,我連忙道:「換我去洗了。」

我放下手機,立刻下床。我匆忙從大背包中翻出衣物。從他身邊經過,我感覺他整個人都帶著滾燙的水汽。也不知道為什麼緊張,不敢看他。他並沒有叫住我。關上浴室的門時,聽見吹風機嗡嗡的聲音。我把東西放在乾燥的台子上,照著鏡子,浴室的光線昏黃,鏡子裡的我的臉皮也有些黃暈暈的顏色。我心想,還好不是臉紅。我平復了心跳,脫光了衣服,進到淋浴間。

等我洗好了,周稚河頭髮早已乾了。我走出浴室,他坐在窗簾前面的沙發上,拿著手機,手指在上面劃著。電視機仍舊開著。彭育章不知何時真是睡著了,他的耳機沒有拿下來,手機丟在床邊的桌子上。周稚河彷彿不知道我已經洗完澡,他不看我,也沒有說話。我也不出聲,自顧自收拾東西。我打開吹風機,隨便吹著。吹風機的聲音吵,彭育章也沒有醒來。

我的頭髮不長,幾下子便用好了。我向周稚河看去,我們視線相對。我一頓,周稚河開了口:「要睡覺了嗎?」

突然我覺得彆扭,脫口:「我,我看一下電視。」

周稚河表情不變,他道:「那我先睡了。」

我默默地點頭。周稚河起身,上了床。我拿起遙控器,站在床尾,把電視頻道換了又換。沒有一個節目有趣。越看下去,越好像尷尬。我關了電視,轉過身。周稚河躺在靠近窗簾的那頭,他沒有睡著,半靠著枕頭,拿著手機看著。我愣了一下。突然他看來,我就道:「要不要關燈?」

周稚河道:「嗯。」他直起身,關了床旁邊的立燈。

可是床上方的燈泡還是非常亮,還有牆壁的燈。開關在門口,我全部按掉,房間立刻整片漆黑,就連浴室的燈都滅了。陳進德也還沒有回來,就又留下浴室外面走道的燈。床的那邊沒有什麼光線,幾乎摸黑前進。我回到床邊,周稚河又躺著了,他背對著。雙人床只有一件被子,我拉開另一端,躺了進去。莫名地小心翼翼,不敢隨便。周稚河始終不動。我眼睜睜地對著天花板,彷彿心不在焉似的,好像有什麼想法冒了出來,但是一下子又不知道飄到哪裡了。隔著一張小桌子,另一張床上的彭育章持續呼呼大睡。我想了一想,側過了身。

我低聲道:「你睡著了嗎?」

周稚河沒有回應。我看著他的背脊,發呆了一下子,忍不住伸手觸摸那一排突起的骨頭。他立刻翻過身。我呆住,看了清楚他的目光,毫無睡意。他不說話。我就道:「剛才我叫你,幹嘛不回答?」

周稚河開口:「我說我要睡了。」

我道:「但是你又沒有睡著。」

周稚河不語。我道:「我沒有跟別人同睡過,除了我爸。」

周稚河就說:「哦,願意叫爸爸了?」

我白了一眼,他隱隱笑了。突然我的腳碰到了他的一隻腳。我嚇了一跳,立刻翻身躺平。他不出聲。我一陣窘,瞥了瞥他。他躺了回去,看著天花板。他沒有閉上眼睛。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說話。我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有種緊張,不自在。我覺得不要亂動,不然我們的腳或手又要撞在一起。霎時有個聲響,一下又一下,充滿整個房間,全都是彭育章的打呼聲。他本人毫無感覺,翻過了身,繼續發出重重的鼾聲,沒有停止的跡象。

我轉過頭,周稚河也看來。我扯了扯嘴角,道:「也太大聲了。」

周稚河道:「嗯。」過了一下子,又說:「要不要換位子?」

我一愣:「啊?」

周稚河道:「我跟你換,你睡這邊。」

我道:「那你也不好睡,反正只是一個晚上。」

周稚河只道:「快點。」

我只好爬了起來。我以為周稚河要我直接從他身上跨過去,他挪過來。沒想到他也要起來。床墊太軟了,我沒有踩穩,跟他撞在一起。他往後倒,我也就往前摔在他身上。我的下巴和他的下巴碰在一起。

我低叫道:「好痛。」

周稚河無語。我抬頭看去,他面無表情,但是他的眼神彷彿流露出兩個字——白痴。我一時訕訕,連忙摸摸他的下巴:「沒事吧?」

周稚河拉開我的手,道:「不要亂摸。」

我堵了一下,道:「會不會痛?」

周稚河道:「那你會不會痛?」

我道:「痛啊。」

周稚河便不說話了。我憋了口氣,就要起來。他把我按住。道:「幹什麼?」

我道:「我要爬過去啊。」

周稚河抬起眉:「你要怎麼爬?」

我瞪著他:「不是要換位子?」

周稚河無言了一下子,才道:「你先躺回去不要動,我起來跟你換。」

我無話可說。是我誤會了。

周稚河下了床,我連忙挪到裡頭,他才又躺上來。我睡在他剛剛躺過的位子,床單上仍有餘溫,彷彿也有他身上的氣味。其實我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樣,都是飯店沐浴乳的香氣,可是,還是忍不住心癢癢的。

我翻過身,看了他一眼,不禁道:「這上面有你的味道。」

周稚河就道:「不要亂說。」無聲了一下,又說:「你又不知道。」

我道:「我怎麼不知道——」我對上他的目光,霎時頓住。我覺得不敢看他,不是害怕,剛剛那一陣窘、又緊張的情緒回來了。

周稚河道:「為什麼不說話?」

我垂下眼皮:「說什麼?」

周稚河不作聲,他在被子底下伸出手來拉住我的手。我向他看去:「幹嘛?」

周稚河道:「緊張什麼?」

我道:「哪有。」

周稚河道:「你的臉很紅。」

我抿了一下嘴,道:「哪有。」

周稚河微笑起來。

我哼了哼,道:「你最好看得到,這麼暗。」

周稚河道:「那我靠近一點。」

他的腳碰到了我的腳。我微微閉眼,他的嘴唇貼緊了我的嘴。他摟著我。他和我接吻。我彷彿覺得聽見了他的心跳,噗通,噗通。我睜開眼,忍不住摸他的臉頰,有些熱。他目光低垂,我就抱住了他。我和他的腿勾在了一塊。

突然,打呼聲停了。

我僵住。周稚河翻過了身,他在被子裡握緊了我的手。我瞥見彭育章從另一張床上爬了起來,他像是恍恍惚惚的,慢慢地走向了洗手間。聽見幾絲動靜,一會兒,他上完了廁所,走了出來。他彷彿朝我們這頭看看。我急忙閉眼。過了一下子,聽見他打鼾。

我鬆口氣,睜開了眼睛。周稚河側過頭來,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都不說話。我和他一隻手仍舊握著。我感到他手心的溫度,現在我和他這麼靠近,可是,一點也沒有前面那樣子的不自在。

我們安靜地躺著不知道多久,彭育章的打呼聲漸漸沉重又響亮。我用小指頭撓了撓周稚河的手心,他馬上扣住了。我問道:「幾點了?」

周稚河道:「不知道,很晚了吧。」

我道:「陳進德還沒回來。」

周稚河道:「嗯。」

突然我想到了,就道:「你以前有跟別人同睡過嗎?」

周稚河道:「有。」

我道:「哦——」

周稚河看來:「你自己要問的。」

我撇了撇嘴,就道:「什麼時候?」

周稚河道:「國中畢業旅行。」

我道:「噢。」

周稚河抿著嘴笑。我橫了他一眼:「笑屁。」

周稚河道:「那你國中畢業旅行自己睡嗎?」

我道:「我沒有去。」就告訴他,當時感冒發燒,學校叫我待在家裡。看他點頭,又問:「你們也這樣睡?」

周稚河無語。我道:「幹嘛?」

周稚河道:「沒有。」

我道:「那時候你跟誰睡?」

周稚河道:「還可以跟誰睡?當然是國中同學。」

本來我真是隨口問問,聽了回答,突然就記起來,他說過,一年級他被人四處宣揚他是同性戀,因為討厭他的人看到他和他的國中同學——怎麼樣呢?當時他沒說下去,我也沒問。其實,我也曾經好奇,他是怎麼確定?他跟我一樣嗎?在那種尷尬又慌張的情況下對男生有了反應。

他國中畢業旅行和他同睡的同學,會不會就是……

我沒有問,因為有人開門關門。陳進德回來了。我和周稚河不再說話。大概陳進德看見燈關了,動作輕微,他走了進來,彷彿往我們這邊看來。我側躺著,立刻閉上眼睛。周稚河隱約動了一下,他仍然握著我的手。

浴室的門關上了,一會兒傳出了水聲。在房間裡,彭育章的鼾聲隱隱約約似乎減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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