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何時我和周稚河都睡著了。睡得昏昏沉沉,突然一陣鈴聲響,一聲又一聲,實在折磨,過一下子終於恢復安靜。我翻過身,有人把窗簾拉開,白光照進來,射在我的眼皮,連在夢裡也覺得刺目。我醒來了,立刻瞇了瞇眼。在玻璃窗前面的人是彭育章,他衣服沒換,看起來剛剛才起床。他一下子就走開了,也並沒有把窗簾拉上。他進了洗手間,我聽到他關門。隔壁床傳出含糊的罵聲,接著棉被翻動發出窸窣的聲響。我感覺背後也有人扯了一下被子。我翻了過去,周稚河背對著我,被子一角被他拉起來蓋到頭上。
我想了想,坐了起來。彭育章從洗手間出來了,他看見我道:「要吃早餐的話,還有五分鐘。」
我才想起來,早餐從上午六點半開始供應。老師們設定的統一Morning-Call的時間是七點。想不到彭育章特地早起吃早餐,又不是上學。我打著哈欠,倒回床上。我並不想早起,可是也無法立刻睡回去。我躺著發呆。
彭育章像是換好了衣服,他又叫我:「吳梓文你要不要去吃早餐?」
我不出聲,不動。一會兒彭育章就出去了,我側過身,旁邊周稚河姿勢沒有變過,他的衣角翻了起來,露出一點點腰部。皮膚色和他的臉部一樣白。他真是晒不黑。之前夏天,那麼熱,又在陽光下上體育課,幾乎每個人都變黑了,只有一些人,一般是女生,男生少數,就包括他,看起來像是沒有出去晒過太陽。他還要一天到晚穿外套,因為不想晒黑。我想著——我也不知道想什麼,伸出手去摸。他霎時動了,拉下被子,翻過了身。他頭髮亂蓬蓬,微皺眉,像是嚇了一大跳,又恍惚似的。他朝我看來。
我抬手在他面前揮舞,道:「嗨。」
周稚河微微一頓,開口:「幾點了?」
我道:「六點半吧。」
周稚河無語。我道:「我是被吵醒的。」
周稚河道:「那你就吵我?」
我道:「哪有,我是摸你。」
周稚河看著我不說話。我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幹嘛?」
周稚河側過身,拉住我的手腕:「幹嘛?」
我道:「我問你。」
周稚河道:「誰理你。」
我道:「小氣鬼。」
周稚河不理我。他視線微低,手指在我的手腕一塊皮膚上劃了又劃。我縮了縮手,他還是握住了。我道:「會癢。」
周稚河抬眼,道:「你怕癢嗎?」
我道:「你不怕?」
周稚河道:「不知道。」
我看著他:「哦。」立刻去搔他癢。
周稚河擋著我的手:「不要亂摸。」
我說好,一邊出手。周稚河抓住我的手,也過來搔我癢,我和他在被窩裡推來推去。不敢全力抵抗,不然吵醒陳進德。我抵著周稚河的肩膀,身體往後挪。我忘了床和窗簾之間有個空隙,霎時一陣失重感。周稚河一把撈住了我,我跟他抱成一團,我的腿和他的腿彷彿打結了似的,我勾著他,他勾著我。我們的胸膛撞在一塊。我朝他看去,他也看來,一時都不出聲。像是忘記反應一樣,僵住了。我彷彿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或許也是他的……噗通噗通,越跳、越快、越熱。我感到整個臉部熱到不行,不敢動,又羞又窘。
周稚河嘴唇動了動,一頓,只道:「說過了不要亂摸。」便鬆開手,掉過頭翻身下了床,立刻走開了。
洗手間的門關上了。我拉起被子蓋住,側身躺著,不然難為情。臉還是燙的。我把手伸到兩腿之間,是自己的器官,卻不敢相信,雖然我早知道它有時候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把整個身體捂在棉被裡。
去餐廳吃早餐時,陳進德跟我和周稚河一塊下樓。我沒有和曹凌雋他們約好,也不知道他們何時會去餐廳,我們三個同坐一桌。早餐採取自助式,中西合併,我們各自去取用。我繞了一圈,也不知道拿什麼,清粥小菜平常也不吃,麵包是冷的。旁邊有烤箱,我烤了一片土司,想了想,乾脆一口氣烤了四五片,弄好之後,一堆人在排隊了。我拿回位子,沒人回來。我又去夾了一盤炒蛋火腿,這時陳進德已經就坐了,一面吃東西,一面看手機。周稚河依然不在,他前面桌上什麼也沒有。我不坐下,去拿飲料。我倒了一杯可樂,猶豫一下,還是又裝了一杯紅茶。
我󠄊󠄀再󠄃󠄎次󠄊󠄀回󠄃󠄎到󠄵󠄀位󠄀󠄂子󠄫󠄨。周󠄨󠄫稚󠄙󠄪河󠄌󠄗正󠄕󠄤好󠄴󠄹回󠄍󠄠來󠄖󠄒,他󠄤󠄷放󠄜󠄮下󠄯󠄰兩󠄨󠄫杯󠄰󠄂飲󠄍󠄷料󠄳󠄍,一󠄡󠄼杯󠄄󠄅紅󠄕󠄹茶󠄢󠄔,一󠄥󠄆杯󠄻󠄻可󠄙󠄔樂󠄔󠄹。他󠄘󠄞往󠄳󠄨我󠄈󠄩看󠄺󠄍來󠄩󠄍,表󠄻󠄄情󠄪󠄽不󠄆󠄟變󠄚󠄔。我󠄊󠄇默󠄏󠄑默󠄆󠄼地󠄛󠄢放󠄊󠄩下󠄌󠄳手󠄮󠄦裡󠄎󠄊的󠄂󠄆杯󠄍󠄉子󠄞󠄊,坐󠄌󠄰了󠄮󠄗下󠄌󠄭來󠄆󠄙。他󠄞󠄚倒󠄾󠄜又󠄵󠄓走󠄃󠄂開󠄕󠄡,過󠄰󠄅一󠄭󠄥下󠄠󠄂子󠄳󠄦拿󠄂󠄥了󠄿󠄥兩󠄛󠄁盤󠄪󠄊東󠄹󠄜西󠄨󠄫,一󠄵󠄂盤󠄝󠄗是󠄯󠄱炒󠄸󠄨蛋󠄈󠄷培󠄣󠄫根󠄯󠄇,另󠄺󠄈一󠄁󠄑盤󠄄󠄉是󠄵󠄶土󠄁司󠄄,差󠄭不󠄦多󠄱四󠄷五󠄅片󠄠。我󠄗瞥󠄚見󠄷了󠄸,愣󠄗了󠄖一󠄋下󠄟。他󠄶不󠄛作󠄃聲󠄞,拉󠄗開󠄅椅󠄎子󠄲坐󠄜下󠄰。
陳進德放下手機,見到了桌子上這堆東西,他像是看看我,又瞧了瞧周稚河。他道:「你們這麼餓?」
周稚河就道:「順手。」
我開口:「嗯,順手。」
陳進德道:「哦。」便又看起手機,繼續吃他的早餐。
我也吃了起來,周稚河同樣吃著。後來我喝掉了兩杯可樂,土司實在吃不下了。
直到坐車出發前往今天的旅遊地點,我和周稚河始終沒有好好地講過一句話。也不是因為不方便說話。在我們中間有股彆扭,眼神接觸,還沒開口,目光彷彿有默契地掉開,他說他的,我回我的。然而我以為他不注意,偷偷地看他的時候,就發現他也悄悄地在看著我。像是這個時候,他的視線立刻挪開了,拿了球帽戴上。我不覺得不高興,因為我也是這樣。腦中總要冒出早上的事,臉部便熱烘烘的,心跳加速,慌張……我不知道他怎麼想,但是我自己越想著,就想要笑,也不知道為什麼愉快。車程差不多一個多小時,昨晚似乎有許多人熬夜,上車不久,說笑聲漸漸低了下來,很快安靜,我瞥了一眼旁邊,周稚河把帽檐壓低,兩手抱在胸口,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開車前,我看到他吃了暈車藥。我便也閉起眼睛,可是我知道自己根本睡不著。
車子開到了彰化八卦山,所有班級的人在車下集合,大家從停車場走上去。
這一小段路都是寬闊的石級,從後方看下去,一道綠頂紅白牆的牌樓巍峨聳立。沿路兩旁佇立著許多石像,導遊田哥說,那些是佛陀的三十二個化身。這條路沒有遮蔽物,風一吹,便非常冷。空氣裡隱隱有些食物的香氣,石階盡頭上設有攤販。大家一邊說笑,邊往上走著。王俊為在我隔壁,一路吱吱喳喳講個不停。下了車,王俊為來叫我,我跟他、曹凌雋他們也就走在了一塊。周稚河身邊也理所當然的就是呂正奇、林宗儀幾人。趙瑋博在我前面,他不知道說什麼,我周圍的人都笑了,王俊為搭腔,把笑話延續下去。我覺得心不在焉,可是,又好像更加可以冷靜了。我朝一個方向隱隱看去,只看到周稚河一點點的身影。
有人問:「你要去嗎」
我回過神:「啊?」
是曹凌雋:「你要上去嗎?」他指了一下大佛。
原來我們已經走到了上面。老高正在前面說話,接著自由活動,但是大多數的人都要上去天空步道,這邊就有個出入口。這條天空步道不短,沿山建立,高低起伏,聽說最高達到十幾公尺。因為遊覽車停在這頭,走過去之後,必須再回來,老高叫大家路上不要逗留太久,以免趕不回來。我沒有立刻回答曹凌雋的話,心裡猶豫不定。之前這次行程公佈時,我和周稚河說過,我對大佛裡面感到好奇,當時他沒有什麼表示。我目光一時轉來轉去,周稚河在另一頭,他沒有戴著帽子下車,他前額的頭髮被風吹了起來。
曹凌雋又問了一次。我才道:「大佛裡面有什麼?」一面注意到周稚河往我這邊看來。我和他目光對上一下子。他拿出手機。
曹凌雋的聲音響起來:「我也不知道大佛裡面有什麼。」
王俊為插話:「不是聽說晚上有人會跑進去那個?」
曹凌雋道:「不要亂說,晚上佛祖去你夢中罵你。」
他們說說笑笑,我根本沒有仔細聽。我拿出手機看看,等了一下子,也沒有等到周稚河傳來訊息。一會兒,聽到有人喊:「吳梓文!走了。」
我抬頭,曹凌雋和王俊為幾人,還有趙瑋博,他們都在前面了。周圍其他同學也走了一大半。趙瑋博只回頭看了一眼,便和其他人往前走了。王俊為向我揮手,他和曹凌雋停了下來。我收起手機,連忙跑向前。
我尷尬地道:「現在去哪裡?」
曹凌雋道:「天空步道。」
我道:「不去大佛裡面了?」
王俊為道:「那裡面很無聊,我剛才問了田哥,他說裡面就是佛像。走吧,去天空步道。」便轉身邁步。
曹凌雋往我看來:「走吧。」
我點了點頭,跟著他一塊走。他忽道:「怎麼了嗎?」
我一愣,曹凌雋就道:「你一直在看手機。」
我道:「唔。沒什麼。」
曹凌雋不再說話。前面就是天空步道的入口,遠遠可以看見在上方步道行走的人群,今天是週末,也有一般遊客。我隨便看看,聽到曹凌雋道:「你這兩天有點奇怪。」
我朝他看去,嘴裡說:「有嗎?」
曹凌雋看來:「沒有嗎?」
我站住了,就道:「怎樣嗎?」
曹凌雋也就停下來,他仍舊瞧著我,笑了一下,道:「幹嘛?問問不行?」
我鎮定道:「那怎樣嘛?你說我奇怪,哪有。」
曹凌雋笑了笑。我一陣侷促,曹凌雋不再講什麼了,他往前邁步。我跟著他走著,可是,我覺得有點尷尬起來。我踏上坡道,往前瞧見了呂正奇和陳俊凱幾人。周稚河跟林宗儀不在裡面。我愣了一下,冒出一個念頭。我心想,算了,誰要覺得我奇怪,那就奇怪吧。
我開口:「我要去廁所,你先走,我等一下就過去。」
曹凌雋彷彿要說什麼,可是我沒有等他,向他揮了揮手,轉身跑開。我一面拿出手機,看到了想要看見的訊息。我匆忙地回到大佛那頭,在青石香爐座旁邊,在一群遊客之間,周稚河就站在那裡。他拿著手機看著,又抬頭看來。我忍不住一笑,跑了過去。他彷彿還是面無表情,我到了他面前,他靜靜不語,我面對他,有一股忸怩又冒出來,可是,也還是看著他。
我覺得不說話不行了:「站在這裡幹什麼?」
周稚河開口:「沒有幹什麼。」
我晃了晃拿著的手機,道:「剛剛我才看到。」
周稚河就道:「先收好。」
我連忙把手機收到包包裡。我朝周稚河看去,對他道:「要去大佛裡面嗎?」
周稚河點頭:「嗯。」
我看看他,挪動腳步。他踏出了步伐,我走到他旁邊。四周不見任何本校學生的身影,都是一堆堆陌生的大人小孩,我猶豫幾下,還是沒有朝他探出手。並不是擔心周圍的人議論,而是緊張,因為要碰到他皮膚。明明之前根本不覺得怎樣,也不知道牽手幾次了。也只是牽手。
在大佛底座的側面有個門,就是入口。我探頭看看,裡面沒人。我和周稚河一前一後地進去了,裡面的空間不寬敞,空氣很不好。供奉著佛像,中間香爐上插了香,徐徐燒著煙。在桌子上擺了許多盆蘭花。我們隨意地看了看。在門邊有個樓梯,階梯又窄又陡。我朝周稚河看了一眼,先往上走了。上面的空間比一樓再小了一些,倒不是佛堂。也有佛像,以及其他造型的人像,分成三個小區域展示,有個立板,上面寫著介紹,原來這些人像演繹了佛教中的故事。我和周稚河一塊湊過去看,我跟他的手臂碰到了。我霎時縮了一下,他跟著動了,拉住我的手。我覺得心臟像是立刻要跳出來了。我看看他,他看看我,都沒有說話,我勾住了他的手指。我們一起安靜地看完了三個故事。
一直也沒有其他的人進來大佛內部,只有周稚河和我。通往三樓的樓梯更加狹窄,我們依然前後地走了上去,我始終拉住他的手。三樓也展示了一則佛教的故事。講述佛陀在修行中怎樣面對魔女的誘惑。四樓以上不開放,樓道旁邊有個小窗口,往下看去,地面上的一切變得微小。我看了看,忍不住好奇:「我們在大佛的腳?還是膝蓋?」
周稚河道:「不知道,可能大腿。」
我笑道:「也許是屁股。」
周稚河笑了。我和他的目光相對,微微抿了唇。突然他湊了過來,便親了我的嘴巴。我握緊了他的手。他往後退,我看著他不作聲。他同樣不說話,又靠近。他低下頭,吻著我的唇。我一手扶在他的肩膀,不然好像要跌倒了。他摟著我向前,我貼著他,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他的嘴唇隱約摩挲過我的耳朵,我微微一縮。
我道:「會癢。」
周稚河道:「嗯。」他一隻手過來摸我的耳朵。
我拉住他的手,抬頭瞪著他:「真的會癢。」
周稚河一笑,他道:「嗯。」
我看看他,道:「早上……幹嘛後來不理我?」
周稚河道:「你也不理我。」
我道:「我哪有不理你?害我喝了兩杯可樂。」
周稚河就道:「我也喝了兩杯紅茶。」
我憋了口氣,才道:「好白痴。」
周稚河道:「你啊。」
我道:「你!」
周稚河笑了起來,我也跟著笑了。我道:「去天空步道?」
周稚河道:「好。」
我鬆開了手,周稚河轉過身便要下樓。
卻有人走上來。我從周稚河背後探出頭,霎時頓住,是個女生,林毓涵。她沒有什麼表情,無聲地打量著周稚河,還有我。在她後面隱約傳來其他女生的聲音:「上面有什麼?」
林毓涵才道:「有人。」
問話的人踩著階梯出現在林毓涵背後,是同桌吃飯的其中一個女同學:「咦,周稚河?」她從林毓涵旁邊先一步上來:「唔,還有吳梓文啊。」她朝周稚河看去:「你們什麼時候上來的,這裡有什麼?」
周稚河道:「沒什麼。」就往下走。
林毓涵仍然站在樓梯上。我跟在周稚河後面,從她旁邊經過,她的目光毫不掩飾地投了過來。
我和周稚河很快走下階梯。轉過彎,立刻見不到林毓涵她們。樓下佛堂也有人進來了,一般遊客,年紀大的。年輕的探頭看看就走開。從大佛裡面出去,空氣清爽許多,只是冰涼的。之前還有陽光,現在不見了。我跟著周稚河沿著石板地向後方一路過去,步道出入口在那頭。路上沒有什麼學生模樣的人,多數的人早早去了天空步道。不知道來回多久時間,林毓涵她們這麼快就回來了?或者她們根本沒去,只在這邊逛逛。大佛後方有個寺廟,側邊有座塔樓,在裡面是個庭園,園內有座水池,養了好幾條錦鯉,有人買了魚飼料餵魚,我跟周稚河就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飼料投完了,魚群散了,圍觀的人們就也走了。我在石欄杆上坐下,周稚河看來。我就道:「坐一下再走。」
周稚河點頭,他坐到我身旁。我朝他低低地探出手,他馬上伸手握住。我默默地望向對側的水池,他也沒有出聲。我不知道他想什麼,我自己並不去想林毓涵有沒有可能撞見什麼、會不會起疑。我感到一陣懶散,心想,與其到人擠人的步道,不如在這裡發呆,至少不會有人注意。
在這邊坐了一會兒,又有新的遊客來了。我開口:「走吧。」
周稚河鬆開手:「嗯。」便站了起來。
我跟著起身,朝周稚河看去,對他一笑。他也微笑起來。我和他走出了這座庭園。從前面的寺廟走過去,我們就進去看看,這裡有三層樓,每層樓所供奉的神明都不同。二樓供奉著關公,有一把青龍偃月大刀,舉起來的話,便有好運。我去試試,它根本不動。
我懷疑地道:「該不會下面黏住了吧?」
周稚河就道:「你知道它多重嗎?」
我道:「說不定我就舉起來了。」
周稚河道:「走了。」
我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後來我們也沒有走到天空步道。下起毛毛雨,大佛前方的廣場上的人群全都跑開了。我和周稚河就在寺廟裡躲雨。雨一下子就停了,過了一會兒,陸續看見一些人說笑著從另外一側的路走了出來。在天空步道的老師和學生們都回來了。
上車的時候,班上的人也回來了差不多了。我在座位坐下,頭頂傳來王俊為的聲音:「吳梓文,你怎麼沒去?」
我道:「唔,我去了啊,你們走太快了。」我打開手機玩著。
王俊為久久沒有說話,似乎他坐了回去。我看著手機上的訊息,是曹凌雋傳來的:『還好吧?』『在哪裡?』『我們走到棒球場這邊了。』
我一直沒有拿出手機,現在才看見。剛剛我從洗手間出去,便碰到了曹凌雋以及班上另外幾個熟識的男同學,曹凌雋也沒有提。其他人湊上來打趣我是不是迷路,或者像是趙瑋博,遇到某個女生就走不過來了,他們笑得有點討厭。當時我尷尬地敷衍了,曹凌雋仍舊默不作聲。大家從洗手間出去,曹凌雋和我走在一塊,也沒有說話。我不知道怎麼跟他解釋。道歉的話,總覺得彆扭。還是他先開口,他說趙瑋博中途不知道溜去哪裡,他們都覺得趙瑋博一定跟在羅雅莉旁邊,他們遇到班上幾個女生,王雪桂、徐思婷等人,裡面沒有黃幼萱以及羅雅莉。有人問起黃幼萱,王雪桂她們便神神秘秘,有默契似的笑著,怎樣也不說。我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我們就這樣走回遊覽車旁,各自從前後門上車。
我一時發呆起來。我心裡有種罪惡感,別人就算了,但是,我並不想這樣瞞騙曹凌雋。他一定知道我騙他,他不逼問我,像是之前一陣子趙瑋博故作祕密,瞞著大家去陪羅雅莉念書,甚至約好打球無故遲到,他也沒有多問。他總是嘻嘻哈哈,我沒有看過他生過誰的氣,每次以為他跟趙瑋博吵起來了,不到一會兒,就算趙瑋博臉色冷冷的,說話不好聽,他照樣靠近。他絕對也不是因為無所謂。可是我要如何告訴他?我連父母親都說不出口的事。
周稚河在隔壁的位子坐下了。我和他在進去洗手間之前就分開走了,有個男生叫住他,我不知道那人是誰,他好像認得。原來那人是資優班的學生,他問周稚河關於申請國外大學的事。他現在的班導就是我和周稚河一年級教生物的洪老師,那洪老師叫他來請教周稚河。印象中唐慶輝講過,洪老師一直希望周稚河進資優班。我不曉得周稚河跟那位老師關係如何,只是,我感到自己在旁邊有些突兀,向周稚河說了一聲,先走開了,才去了洗手間。這時候,隔著走道另一邊的林宗儀和周稚河在說話。我聽到林宗儀提起他的女朋友,過去一個半小時的時間,他們就是在一起的。他還帶著他女友和呂正奇幾人會合。我一時說不清楚此刻的心情。我覺得不管是什麼,都不要再想下去了。
車子重新開動,接著又往南走,到台南一座博物館參觀。半路先去一家海產餐廳吃午餐,依然按照學號入座。在大佛內部遇見的另一個女同學跟我和周稚河又碰面,這兩天吃飯,她總是主動地找周稚河說話,她沒有提起這件事,彷彿忘記了。吃完之後,大家上了車,便前往博物館。所有學生在停車場整隊後,從正門進入,先見到一座噴水池,池中有人以及馬匹的石灰雕像,高大的人像扯住韁繩套住馬匹,田哥介紹那是希臘的太陽神阿波羅。遠遠看去,那博物館整體就是希臘風格的白色建築。大家走上連通博物館的歐式陸橋,兩旁佇立一尊一尊的雕像,也是希臘神話裡面的人物。
許多人照相起來。經過一座雕像,石座子貼著名牌,天神宙斯,裸露出雄健的上身,手握權杖。也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受歡迎,大家爭相合照。王俊為也想要拍照,他遞出手機,叫一個男同學幫忙,趙瑋博卻搶了過去。趙瑋博笑嘻嘻的:「我來我來,我幫你,你站好。」
王俊為叫道:「喂,不要亂搞。」
趙瑋博道:「絕對不會。」他跟周圍幾個熟識的男同學擠眼睛。
拍了出來,眾人搶先看到影像,笑成一團。趙瑋博憋著笑,把手機還給了王俊為。王俊為看到了照片,表情一變,但是他面對趙瑋博似乎敢怒不敢言,只又找別人幫忙重拍。周圍的人說著笑著,我在其中,可是,好像無法投入。有誰問了我什麼,我愣了一下,沒有回答,對方也不在意,立刻去問其他人。我隱隱朝一個方向看去,周稚河就在那裡,他旁邊是呂正奇,林宗儀、陳俊凱以及兩個男同學他們身後。他們那裡是一個小群體。我這裡也是個小群體,曹凌雋、趙瑋博、王俊為幾人。下了車,自然而然地這樣走在了一塊。
突然聽見曹凌雋問道:「發什麼呆?」
我掉回目光,嘴裡說:「哪有。」
曹凌雋轉過了身。他把手攀在欄杆上:「他們到底要拍多久?就是雕像而已,有什麼好拍的。」
我沒有出聲,跟著轉了過去。往橋下一看,發現下面是水,上橋的時候沒有注意,原來外圍是一面湖水。霎時就道:「還以為這個橋只是造型。」
曹凌雋道:「剛才老高不是有介紹嗎?叫繆思湖。」
我點著頭,只是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氣氛才不會這樣乾巴巴的。從下車後,我和他的聊天,彷彿隔著一層,有點言不由衷似的。可是不開口,越加尷尬。我低下身伏在欄杆上,才說:「老高剛才說話哪有人在聽。」
曹凌雋道:「你一直在發呆吧。」
我道:「哪有啊。」
曹凌雋忽又道:「你肚子還好吧?」
我一頓,隱隱心虛:「嗯。」
曹凌雋道:「中午的菜好油,好像也不乾淨……」他像是想起什麼,就告訴我,吃完午餐,趙瑋博立刻跑去拉肚子。他道:「他叫我等他,你知道我在廁所外面等了多久嗎?外面都沒有人了,他才出來。我們用跑的回車上,蔡秉豪他們問我們怎麼了,他旁邊是羅雅莉,他那個表情,他說他在找外套,但是他的外套一直穿在他身上,哈哈,真的快笑死了。」
他嘻嘻哈哈的,像平常那樣子。我看著他,雖然跟著笑起來,可是心裡越有種羞愧。其實我好像沒有必要對他解釋什麼,又無法講清楚,乾脆裝傻就好了,但是,我說謊了,我自己開心了,他還在為我擔心,傳了好多條訊息——他大可打電話,為什麼不打?不管怎樣我需要對他道歉。
我直起身來,開口道:「我,我要解釋……」
曹凌雋停止說笑,便看來:「什麼意思?」
我硬著頭皮道:「我不是故意不回你訊息的,我沒有拿手機出來看看,也沒有把通知的聲音打開。對不起。」
曹凌雋道:「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我道:「我,我一直沒有回訊息,又沒有聯絡你們。」
曹凌雋便看著我,道:「那你去了天空步道嗎?」
我頓住了一下子。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感到腹部緊縮,彷彿剛剛跑完步,頭昏冒汗,吹在身上的風又冷又刺。我感到無法再說謊。我道:「沒有。」
曹凌雋遲遲不語。我看看他,也就沉默下來,垂著眼皮。他才出了聲:「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呆住,抬起眼來。曹凌雋轉過了身,背部靠著欄杆,看著前方拍照的人群道:「我有。」
我脫口而出:「是誰?」
曹凌雋道:「一個同學。」
我實在震驚,道:「我,我認識嗎?」
曹凌雋一笑,他朝我看來,道:「算認識吧。」
我道:「啊?誰?」
曹凌雋就道:「那你喜歡誰?」
我愣住。他道:「你告訴我,我就告訴你。」
我張了張嘴巴,卻無法否認沒有喜歡的人。曹凌雋仍然看著我。這時候,那頭的一群人似乎拍完照了,幾個人喊著我和曹凌雋,王俊為又朝著我們揮手。
曹凌雋轉過了頭,便道:「走吧。」便往前走去。
我連忙邁步跟上。王俊為問我們在聊什麼,曹凌雋只是笑笑。王俊為又問了我一次,我當然也不會告訴他。有人調侃王俊為,大家又一陣說說笑笑,也就混了過去。
參觀完了博物館,所有人再次搭上了車,在傍晚的時候回到了學校。這兩天一夜的教學旅行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