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白天就熱了起來,在外套裡的上衣換成了短袖。上課時,教室的窗戶全部打開,天花板的吊扇嘎嘎地轉著,送出的風仍然不夠涼爽。開學好像還是昨天的事,眨眼來到了第一次期中考。二下的成績格外重要,考前兩周,班上已有了讀書的氣氛,到了放學,圖書館和K書中心都是滿滿的人。
當然不想念的人還是不念,照舊跑去打球。放學時,我和王俊為經過球場,班上一些人和籃球隊的人在那裡,不是比賽,隨便玩著。曹凌雋在裡面。有個男生丟了球過去,曹凌雋接住了,閃過籃球隊的人,帶球上籃。有人歡呼,上前跟他擊掌。突然我想起以前曹凌雋想要考進籃球隊的事。其實曹凌雋打球很厲害,不過,班級比賽時出鋒頭的人一般都是趙瑋博。
場上沒有趙瑋博。這陣子趙瑋博很少到球場,他像是對打球失去了興趣,可是他也沒有變得用功,一群人在一塊聊天,他總是安靜,如果羅雅莉在場,他就走開了。大家偷偷地猜他失戀了。校外教學之後,他和羅雅莉之間彷彿又停滯了,雖然之前也根本不算什麼進展。最近有個三年級的男生偶爾會在下課時來找羅雅莉,她沒有一次不出去。
這時曹凌雋看見了我和王俊為,他回頭跟其他人說了一聲,跑了過來。他用衣袖擦著臉頰的汗:「你們要回去了?」
我點頭:「嗯。」
王俊為道:「回去寫作業。」
曹凌雋道:「等我。」他又跑開了,一下子又回來,帶上了他的外套和書包。
除了英文,其他科別都有作業。倒不是英文老師仁慈,她決定每次上課就要小考,才沒有作業。快考試了,那些作業也要陸續地交出去,多數的人平常偷懶,像是王俊為,臨到頭了才開始寫。又要備考,只好熬夜。
王俊為道:「這個禮拜我都沒有睡好,等到禮拜六,我一定要睡到自然醒。」
曹凌雋道:「你不去補習?」
王俊為道:「唔。」
他們都在同一家補習班補數理,他們走在前面,聊著他們補習班課程的進度。我在後面走著,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一下,立刻拿了出來。新訊息,周稚河傳來的,他在總圖念書。我立刻回覆:『你怎麼沒有在家休息?』
周稚河:『休息夠了。』我:『那明天你要來上課了嗎?』周稚河:『嗯。你回家了?』我:『我去找你。』周稚河:『好。』立刻又傳來:『還是不要,我怕傳染給你。』
周稚河已經請了三天假。
上週四他便開始咳嗽,上學就戴著口罩,那兩三天我和他照常去總圖,他在星期天早上也去,他除了應付學校的作業,還要準備四月的國際大考,他不熬夜,早起念書,早上的溫度不高,大概這樣,他就感冒了。前幾天早上,我看他像是非常不舒服,他卻說沒有。上午課間,我轉身問功課,碰到了他的手,燙得不行,實在嚇了一跳。
當時我就道:「你在發燒?」
周稚河像是愣住:「沒有。」
我道:「屁。」我拉起他的手一塊貼在他的額頭上:「你自己摸,這麼燙。」
周稚河不語。倒是隔壁的男同學出了聲:「真的!」對方摸了他的手。他立刻把手抽了出來。那男同學又說:「難怪你一直喝水,我看你要去保健室睡一下吧。」
我站起來,道:「走吧。」
旁邊林毓涵像是看了一眼,沒有說話。那時我也不管了。我陪著周稚河到保健室,校護幫忙量體溫,三十九度,她立刻要周稚河的家人來接他回去看病休息。他沒說話。
我便道:「我也覺得你回去休息比較好。」
周稚河才道:「那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校護堅持一定要請家人來。她讓周稚河待在保健室等候家人,打電話到教師辦公室通知班導老高。我回教室收拾周稚河的東西,隔壁那男同學立刻問東問西,我覺得沒什麼不能講的,便說出周稚河要請假回去。班上其他人也聽見了,隱約看來,也許沒什麼意思,也許奇怪,那裡面或許也包括了趙瑋博曹凌雋他們幾人的視線。我一時不安,慢慢也就無所謂了。有人來幫忙,是林宗儀。他坐在周稚河附近。他跟我一塊去保健室。
在路上,林宗儀就問:「周稚河他還好吧?」
我道:「發燒了,三十九度。」
林宗儀瞪大眼:「靠。」
我一頓,默默地瞟了他一眼。沒想到他會罵髒話。他似乎尷尬了一下,才道:「他要自己回去嗎?」
我道:「老師說他不可以自己回去,叫他家人來。」
林宗儀點頭,沒有再說話了。到了保健室,卻沒有瞧見周稚河,校護剛好掛下電話,看到我和林宗儀,就道:「你們同學在裡面的房間休息。」
林宗儀點頭,站著不動。他朝我看來。我有些彆扭,還是自己走了進去。周稚河坐在房間裡的一張床上,他仍然戴上口罩,睜著兩隻眼睛,拿著手機,手指在上面按著。他看見我,便放下了手機。我把他的書包給他。
我道:「誰要來接你?」
周稚河道:「我爸。」
我點頭。他看看我,像是要說話,我立刻又道:「林宗儀在外面。」
周稚河似乎一頓,無聲地點了頭。
我道:「等一下就上課了,我要回去了。」
周稚河道:「嗯。」他探出了一隻手。
我看了一眼,就去握住了。我道:「好燙。」便看著他,悶悶地說:「白痴,自己發燒了都不知道。」
周稚河眼睛卻微微彎了起來。
我呼出一口氣,看著他道:「看完醫生回家,趕快休息。」
周稚河點頭:「嗯。」
我道:「好好睡覺,不要半夜爬起來念書。」
周稚河就道:「也不至於。」
我呵呵兩聲:「誰知道。」
周稚河無語。
後面林宗儀進來說話,我跟周稚河才鬆開了手。直到快上課了,林宗儀和我才離開保健室。下一節音樂課,鐘聲還沒有響,教室裡已沒有人,都去了科教大樓。我們匆忙拿了課本,快步趕過去。
突然,林宗儀道:「你看過他爸爸嗎?」
我嚇了一跳,對著他霎時彆扭:「沒有。」
林宗儀道:「要不要去看看?說不定他爸到了,開車很快。」
我沒說話。我心想,我才不去看,太奇怪了。
此刻,已走出了校門。
王俊為似乎問了什麼,我正在回訊息,沒有聽清楚。他又說了一次,我向他和曹凌雋看去:「啊?什麼?」
王俊為道:「要不要去吃東西?」
今天因為我是值日生的關係,所以沒有搭上校車,不然早也回去了。倒是,王俊為也拖延到現在才走,一個別班的二年級男生來找他。等我收好東西,他才跟著我一塊離開。他告訴我,對方是他一年級的同班同學,來找他借地理課本,順便聊了一會兒。這時,他重新提起剛剛問我的話。
我搖了搖頭:「我要回家吃飯,你們去吧。」
曹凌雋道:「我也不去。」
王俊為便瞪著曹凌雋,道:「剛才你不是要去?」
曹凌雋就道:「有嗎?」
王俊為翻了個白眼。我和曹凌雋都不去,他也不去了,還是三人一塊坐公車。到了捷運站,湊巧遇見班上三位女同學。她們去吃東西,現在才搭捷運回去。她們與王雪桂黃幼萱那些女生不是同個小圈子,我跟她們幾乎沒有說過話,曹凌雋、王俊為和她們倒是很熟,有說有笑的。大家一起進站,在捷運上,人擠人,我們幾人靠近內側的門站立。
在我旁邊的女生突然朝我看來,就道:「你好高。」
我正在看手機,聽到了,抬頭瞧著她:「啊?」
王俊為道:「我也高。」
那女生道:「但是我覺得你比他矮。」
王俊為道:「我和吳梓文差不多吧!」他朝我看來:「你幾公分?」
我道:「不知道。」
另外的女生道:「我看你超過一百七。」她問曹凌雋:「你多高?」
曹凌雋像是想了想,道:「一七五吧,上學期量的。」
她們認為曹凌雋不只這個數字,要他和我背靠背比較。他朝我看來一眼,笑笑。我道:「不用比了,我比他矮。」
旁邊的那女生說:「我覺得你們差不多。」
又一個說:「對呀,看看才知道。」
曹凌雋聳了聳肩。我感到無聊,可是不至於翻臉。我和曹凌雋便背貼背站了一下,他的手在我頭頂輕拂過去。我轉過了身,曹凌雋對她們說:「差不多,不然就是我變矮了。」
我霎時道:「你可以直接說我長高了。」
曹凌雋一笑。女生們也呵呵地笑,其中一個向曹凌雋道:「我看還是你高一點。」
王俊為也要和我比身高。曹凌雋就道:「不用了,目視就是你矮。」
王俊為不以為然:「我上學期量一六九,吳梓文長高,那我也長高。」
大家全都不信。王俊為就道:「真的!」
這時在我旁邊的那女生道:「不知道為什麼我以前覺得你不高。」
她看著我。我聳了一下肩。她接著道:「可能你常常跟趙瑋博站在一起,所以我才覺得你不高。」
我扯了一下嘴角。曹凌雋彷彿朝我看來,也沒有說話。那女生又和其他兩個女生道:「我一六二,上次我站在趙瑋博旁邊,我覺得我是小矮人。」
「他有一百八了吧?」
「一定有。」
「那個誰,班上女生最高的,在他旁邊也還好。」「真好,這種身高差。」她們七嘴八舌,笑容隱隱曖昧。
王俊為打岔:「什麼身高差?」
女生們一頓,對他非常嫌棄似的,不搭理。王俊為哼了哼,曹凌雋便取笑。突然,一個女生道:「周稚河多高?」
我一頓,手機差點從手中滑到地上。
「我覺得他和趙瑋博差不多吧。」
「我看他比較高。」
「妳看他們誰比較帥?」
「問我幹嘛?」
「我覺得他們不能放在一起比較,不同類型。」
「不同等級,一個Pro,一個Max。」
「什麼啊!」
「妳要哪一個?」「好猶豫。」「神經病。」
都是笑嘻嘻的,毫不在意旁邊我們三個同班的男生。王俊為就道:「我們班只有趙瑋博和周稚河兩個男生了嗎?」
一個女生回答:「臉好看就是優勢,而且又高。」
王俊為道:「我就算了,吳梓文曹凌雋他們也不醜不矮。」
曹凌雋抬起眉不說話。我忍不住白了王俊為一眼:「扯到我們身上幹嘛?」
三個女生卻真是來瞧了瞧我和曹凌雋。我越加尷尬,簡直想要踢王俊為一腳。曹凌雋倒是開口:「沒想到趙瑋博也這麼受你們女生歡迎。」
「他打球很帥啊。」「成績也還可以。」「因為那個誰的影響吧。」
她們對視,笑意神秘似的。其中一個回過頭來,看著我們三人:「你們知不知道周稚河的女朋友是誰?」
我不作聲。曹凌雋道:「不是畢業了嗎?」
她道:「我是問新的。」
我腦袋空白了一下子,就覺得震驚。我心裡七上八下,緊閉著嘴巴,看著問話的女生。曹凌雋也沒有說話了,倒是,王俊為毫不驚訝,道:「妳們知道嗎?」
在我旁邊的女生道:「唔,我知道學姐和他分手了。我們班的張雲娟,她在補習班認識那個學姐的弟弟,他說他姐姐寒假帶大學的同學回家,男生,是男朋友。」
曹凌雋便道:「分手也沒什麼,很正常。」
她們點頭。王俊為忽道:「那我真的沒有聽錯,有一次體育課,我忘了在幹什麼,周稚河和陳俊凱在我後面,陳俊凱問周稚河女朋友的事,他說他們分手了。」
我霎時脫口:「什麼時候的事?」
王俊為朝我看來:「啊?忘了,上學期吧。」
一個女生道:「反正他現在又交了一個。」
我實在忍不住了,就問道:「妳怎麼知道?」
女生一愣,看看她身邊的兩個同伴,才道:「就是張雲娟去問他的,張雲娟喜歡他吧,唔,可能她覺得他和學姐分手了,她有機會。」
另外兩個女生都笑了起來。一個便說:「結果人家早就有了新的女朋友,告白失敗。」
其中一人搭腔:「然後這學期周稚河就換了座位。」
在我旁邊的女生道:「被嚇到了吧,哈哈。」
我有些恍惚地記起來,之前周稚河座位隔壁的女同學似乎就是叫張雲娟。她看起來一直很文靜,在課間也沒有看過她和周稚河說話。我一時發呆,後面她們幾人又聊著什麼,也沒有仔細聽。
王俊為在信義國小站下車了。女生們和我以及曹凌雋都在美麗島站下車,其中兩個女生搭上前往岡山的列車。只有一個女孩子,跟我們同個方向,在車上她和曹凌雋聊天,到了中央公園站,我和曹凌雋便下了車。
我沒有說話。我並沒有任何不愉快。我曾經當面聽到周稚河向他之前社團的女同學承認前一段戀愛結束。那一段是假的,但是外面的人都不知道。那時聽見,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之後也沒有問他,不放心上。倒是,我真是不知道他之前同桌的女生何時向他告白的。
曹凌雋忽道:「你要直接回家了?」
我回過神。剛剛到現在他也沒有出聲。我道:「唔。」
曹凌雋點頭,不再說什麼。我悄悄地瞥了他一眼。我也管不了他想些什麼。戶外教學後,我隱約發現我對他實在不瞭解,他並不是大而化之,不太在意瑣事的人。在博物館前,他無緣無故說那些話,我有點明白,又不明白。我知道,我脫隊的理由很爛,難怪他懷疑,可能他以為我和趙瑋博一樣,偷偷跟某個女生待在一起。然而他問我是誰,我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告訴他。
他心裡喜歡誰,我也問不出口,就算我非常好奇。
出了捷運站,走到一個路口,我和曹凌雋便分開來。他往另一個方向走了。我站著準備過馬路。燈號變成了綠色,周圍的人立刻快步向前,我仍舊站著。我一時千頭萬緒,有點煩。因為男友太受歡迎。我知道周稚河對她們絕對沒興趣,他不喜歡女性。可是,當面聽到女孩子談他的外表,表達喜歡,甚至遐想,實在不爽快,心裡忍不住酸溜溜的。那些女孩子明明知道他有交往的人,雖然她們不知道就是我。
我和周稚河已說好晚上不見面,明天早上再一塊去學校,我想了想,拿出手機,傳出訊息。我:『你回家了嗎?』立刻又傳出:『我去找你。』
已讀了。周稚河:『在捷運上。怎麼了?』
霎時間我冷靜了下來,可是又慌張起來。我:『沒有,問一下而已。』
周稚河:『怎麼了?』
我:『沒有。』
畫面上跳出通話要求,周稚河打過來了。我嚇了一跳,旁邊有人在看,連忙接起來。聽到他問道:「怎麼了?」
他請假三天,我們只傳訊息,沒有通話。我彷彿覺得好久沒有聽見他的聲音,心情隱隱激動,但是,此刻更有些羞窘。我道:「沒事啊。」
周稚河道:「你又這樣說一次。」
我無聲了一下子,就道:「你到哪裡了?」
周稚河道:「我沒注意。你在哪裡?」
我道:「唔,回我家的路上。」隱約就聽到他那邊廣播的聲音,隔著一層,有點不清楚。他在巨蛋站下車,大概也沒有幾站了。我道:「好了,你趕快回去吃飯。」
周稚河道:「我回去沒飯吃。」
我就道:「反正你去吃飯。」
周稚河道:「我現在下車,你在中央公園站等我,或者你來巨蛋站,我等你。」
我愣了幾下。我有些後悔傳出訊息,我並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幼稚。我低聲道:「我要回家了。」
周稚河彷彿沒聽見,他道:「選一個。」
我心中拉扯。抿了抿嘴,道:「那,那我去找你。」
周稚河道:「好,你慢慢來,我等你。」
我重新坐上了捷運,車廂內沒有座位,滿滿的人,滿滿的聲音,我卻彷彿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好久我才記得告訴母親不回家吃飯,理由是留校溫書。
母親沒有多問。前兩天我放學了馬上回家,她也不奇怪,之前幾乎天天晚上過了七八點才回去。這學期,我和周稚河依然一周有三天放學在總圖念書,其他兩天,有時我陪著周稚河坐到巨蛋站下車,天氣漸漸溫暖了,傍晚五六點,天沒有黑,路燈卻亮了,青白的光照下來,我們穿過體育園區。四周沒人,我就握著他的手。走到他家住的大樓下,便往回走。有時候是他和我一塊在中央公園站下車,走進公園繞路,直到距離我家最近的路口,他自己才走了。到了禮拜六,我們上午在總圖,下午到其他的地方。這陣子快期中考了,下午就也待在圖書館。周稚河不只需要準備學校的考試,偶爾我伏在書本上看著他寫題目,講義上都是英文字,他又戴起耳機,聽英文。看著看著,我就睡著了。讀書真是煩,又無聊,我實在佩服他,我完全沒有辦法像他這麼專注,持續地用功,每天讀兩三個小時的書,就覺得夠了,還要這樣整天地坐在桌子前解題,反覆溫習。
車內廣播到了巨蛋站。我下了車,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我才拿出來,鈴聲就斷了。有人靠近,是周稚河,他戴著口罩,露出兩隻眼睛。幾天不見,他彷彿有點不一樣,又一樣。我和他視線相對,有些忸怩,可是,這瞬間也好像所有的煩惱都消失了。他向我走近,我停下來,他站到我面前,他的目光有些探詢的意思,我覺得有些不自在。在旁邊一個一個的人經過去,月台上漸漸沒什麼人了。
我忍不住開口:「你,你有沒有好一點?」
周稚河道:「嗯。」
我一時有些詞窮,只又默默地看著他。倒是他問道:「去吃飯?」
我立刻點頭。周稚河便轉身邁步,我走在他旁邊,我們一塊搭乘手扶梯上去,他看著前方不出聲,我也不說話。之前我非常想見他,見到了之後,卻好像更煩惱。我知道我為什麼心煩,因為學校裡太多女生喜歡他?或者班上有女同學向他告白,他沒有告訴我?我明知道他跟女生絕對不可能,他也早已對外表示有了交往的人——女朋友。不是男朋友。因為這樣,在我面前,那些喜歡他的女孩子可以不避嫌大方地談論他。我知道,我也不可能向周圍的人坦白自己有個男友,我無法想像曹凌雋他們的反應、父母親的反應……但是,他仍然告訴了呂正奇,林宗儀也知道了,他們一點也不反感。我什麼也沒有做,他怎麼想的?他不在意嗎?我不知道。
突然我的手臂被碰了一下。我側過頭,看看周稚河,他直視前方。我道:「幹什麼?」
周稚河道:「沒什麼。」
我沉默了一下,就又道:「幹嘛?」
周稚河便看來:「我問你。」
我閉著嘴巴,回過頭。
周稚河道:「怎麼了?」
我道:「沒有啊。」
周稚河無聲,不再問下去了。到了上面,他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後通過閘道。出去外面,天空整個黑了,行道上人來人往,我和他沉默地走在人群間,經過體育館一處樓梯前,突然他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看著我。
周稚河道:「到底怎麼了?」
我感到一種焦灼的心情,非常想走開。我道:「幹嘛,一直問。」
周稚河道:「你不說。」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我的心在動搖。嘴裡道:「說什麼?」
周稚河道:「你知道。」
我脫口:「我不知道——」我撇開目光:「我不知道怎麼說。」
周稚河不語,霎時,他伸手來拉著我的手腕,帶我往體育園區走了過去。他道:「你可以慢慢說。」
我被他拉著走了好幾步,才道:「你是不是分手了?」
周稚河就站住了,他朝我看來:「誰分手?」
我道:「你啊,你跟你的女朋友。」
周稚河道:「我哪有女朋友。」
我道:「你又交了新的。」
周稚河一陣無語。
我還是說下去:「班上有人在講,我今天聽到的。」
周稚河就道:「不要隨便聽。」他皺了一下眉,道:「我本來就沒有女朋友,都是假的,有人問我,乾脆說分手了,而且學姐在台北也有男朋友了。」
我怔怔地點頭。他又說:「我只跟你在一起,舊的是你,新的也是你。」
我霎時覺得臉上熱烘烘的。我道:「噢。」
周稚河無言。我瞅瞅他,道:「幹嘛?」
周稚河無奈似的:「我說話了嗎?」
我抿著嘴笑起來。他又道:「笑什麼?說完了嗎?」
我猶豫一下,說出口:「張雲娟跟你告白?」
周稚河一頓。他道:「嗯。」
我抬起眉:「嗯什麼?有沒有?」
周稚河就道:「有又幹嘛?」
我撇嘴道:「沒有幹嘛,很好啊,都沒人跟我告白。」
周稚河道:「我。」
我就想了起來,面對他霎時有些窘,又羞:「噢。」
周稚河面無表情。我晃了幾下被他拉著的手,呵呵地笑。他問道:「誰講的?」
我說出今天在捷運站碰到的三個女同學的名字:「她們。」
周稚河疑惑:「她們怎麼知道?」
我道:「那,她,張雲娟什麼時候跟你告白?」
周稚河道:「上學期。」
我道:「上學期什麼時候?」
周稚河道:「忘了。」
我就道:「怎麼會忘了?」
周稚河扯了扯嘴角:「為什麼我要記得?」
我只又道:「下課她把你叫出去嗎?」
周稚河靜默一下子,才說:「傳紙條。」
我道:「哦。」
周稚河微微皺眉,他道:「不要講這個了,很怪。」
其實我也知道追問非常無聊,問了之後又能怎樣?已經發生過了。可是,我實在忍不住。我沒有說話。
周稚河道:「幹嘛?」
我看看他,搖頭。我道:「好餓,吃什麼?」
周稚河道:「都可以。」
我道:「吃漢堡。」
周稚河道:「不要。」
我瞪著他:「你都可以!」
周稚河道:「再說。」
我們就往回走。周稚河仍然拉著我的手。我仍然想著上學期他到底什麼時候收到張雲娟告白的紙條,在我們交往前,還是之後?真是上學期的事嗎?那些女生說,學姐是在寒假帶男友回家的,可見他之前就知道了?不然他早早告訴別人他們分手,因為這樣,張雲娟就以為有機會。我知道思考這些根本沒有意義,他喜歡的是我,跟他在一起的人是我,可是——我覺得好煩,為什麼和喜歡的人戀愛了還要煩惱別人喜歡他?
為什麼別人知道他有交往的人,還要喜歡他?
我心裡堵住一口氣。我向前看,抽出被周稚河拉住的手。他轉頭看來。我道:「我想說一件事。」
周稚河道:「嗯。」
我一時又有些彆扭,就不看著他。嘴裡說:「她傳紙條,你坐在她旁邊整個學期,這樣很尷尬,她,有點卑鄙,她又不是不知道你有——」
周稚河沒有出聲。我頓了一頓,瞟了他一眼,道:「我吃醋。」
周稚河道:「嗯。」
我才轉過頭,他彷彿笑著。我瞪著他:「幹嘛?」
周稚河眨了一下眼睛:「沒有。」他看著我,說:「紙條上沒有寫什麼,問我是不是和學姐分手,我順便說我有新的對象了,也是二年級的。如果這是告白,那幾乎每天都有人問我。我不管她們喜歡我什麼,我管我喜歡誰就好了。」
我愣了一下子。對上他的目光,頓時有些忸怩。突然我又想到了,就道:「你還說你忘記了。」
周稚河霎時無語。我對著他笑了一笑。扯了扯他外衣的袖子,道:「好餓。」
周稚河就道:「還要吃漢堡嗎?」
我道:「吃啊。」
周稚河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向我看來,道:「要不要買回去我家吃?」
我一愣,他道:「我媽出差不在,我爸加班到十點。」
我不禁問道:「你媽去哪裡出差?」
周稚河道:「越南。」
我道:「哦!」想了想又說:「她什麼時候出差的?這幾天只有你自己在家?」
周稚河道:「還有我爸。」便看著我。
我才記得他前面問的話。我頓了一下,道:「你生病了,你爸不會提早回來嗎?」
周稚河道:「我媽不在,他一定要去公司。今天不會。要不要來?」
我立刻道:「要。」我跟著他往前走著,一面說:「買摩斯,但是它的薯條不好吃,給你。」
周稚河道:「我不要。你吃雞塊。」
我道:「雞塊也不好吃。」
在摩斯漢堡店,店員非常熱情地介紹了雙人套餐給我和周稚河,附送一個提袋。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反對,我也沒有嫌棄。店員將兩杯飲料放進袋子裡,我小心地提著它,跟著周稚河回到他家。之前白天我來的時候,大樓內外靜悄悄的,好像沒有什麼人住在這裡,現在晚上了,想不到出入的人真是非常多。我們在電梯裡碰見一個太太,她抱著一隻小狗,大概聞見食物的味道,小狗有點激動,汪汪叫了兩聲。
那太太喝了一聲,將狗抱緊,她很不好意思地笑笑,幸好她的樓層先到了。電梯門重新關上,我不禁問道:「你家以前有沒有養狗?」
周稚河道:「沒有。」
我道:「我家也沒有。」
周稚河道:「我奶奶家裡有狗,黑狗。晚上出去,沒有光線的話,就看不見了。」
我忍不住哈哈笑,又道:「兇嗎?」
周稚河道:「嗯,喜歡咬人。」
電梯門再次開啟,我們走了出去,我好奇地問:「你以後會不會想要養狗?」
周稚河在前面開門,道:「不會。」
我道:「為什麼不養?」
周稚河就道:「為什麼要養?」他開了燈,從鞋櫃裡取出一雙拖鞋:「穿這個。」
我換上了,看著他關門。我道:「養狗很好啊,狗那麼可愛。」
周󠄊󠄀󠄃󠄎稚󠄊󠄀󠄃󠄎河󠄵󠄀󠄀󠄂看󠄫󠄆󠄈󠄜來󠄜󠄀󠄸󠄇:「那󠄫󠄓󠄆󠄽貓󠄁󠄚󠄰󠄏不󠄁󠄥󠄫󠄻可󠄐󠄠󠄕󠄪愛󠄵󠄀󠄁󠄁嗎󠄰󠄾󠄚󠄘?」󠄩󠄙󠄋󠄦󠄿󠄈󠄻󠄔󠄓󠄚󠄜󠄬󠄉󠄟󠄊󠄲󠄚󠄩󠄣󠄓󠄋󠄔󠄎󠄓󠄪󠄛󠄸󠄯󠄙󠄼󠄡󠄂󠄶󠄒󠄋󠄙󠄛󠄡󠄴󠄨󠄷󠄨󠄲󠄚󠄾󠄟󠄑󠄍󠄐󠄆󠄐󠄠󠄇󠄿󠄮󠄓󠄲󠄫󠄶󠄹󠄷󠄄󠄊󠄺󠄄󠄙󠄜󠄮󠄃󠄩󠄦󠄼󠄙󠄖󠄢󠄋󠄾󠄯󠄇󠄻󠄍󠄁󠄋󠄆󠄢󠄩󠄵󠄧󠄀󠄩󠄽󠄘󠄍󠄊󠄊󠄗󠄪󠄡󠄓󠄀󠄝󠄂󠄬󠄌󠄩󠄙󠄷󠄕󠄎󠄵󠄁󠄖󠄺󠄊󠄜󠄣󠄯󠄤󠄕󠄭󠄚󠄱󠄁󠄺󠄐󠄢󠄮󠄴󠄬󠄽󠄬󠄔󠄪󠄘󠄿󠄑󠄤󠄇󠄞󠄰
我道:「哦,你喜歡貓?」
周稚河道:「也沒有。」
我和他說話,一塊往裡面走。他把走道上的燈都打開了。我將提袋放在餐桌,他也把裝著漢堡薯條的紙袋放在桌子上。他脫了外套,在裡面只有一件短袖上衣。我放著書包,看見了就道:「你怎麼穿這麼少?」
周稚河道:「我又不冷。」
我道:「你還在感冒。」
周稚河道:「那我要先熱死。」
我給他一個白眼,他倒是笑了,兩個眼睛彎彎的。我看著他,心頭騷動,幾天沒有見面,他身體又不舒服,不方便打電話,只是傳訊息就覺得少了什麼,沒辦法滿足。我朝他伸手,他就握住了。我拉了他一把。
周稚河看來:「幹什麼?」
我道:「唔,抱一下。」
周稚河道:「誰說我還在感冒?」
我瞧著他:「那你給我一個口罩。」
周稚河一時無語。我還要說什麼,他把我拉了過去。我跟他抱在了一塊,我不說話,他也不出聲。我悄悄聞著他身上,沒什麼氣味,可是,就覺得喜歡。我的兩隻手都放到他背後,抬頭看著他:「一直戴著口罩會不會很悶?」
周稚河道:「還好。」
我道:「要不要拿下來?」
周稚河道:「感冒還沒好。」
我道:「怎樣?」
周稚河道:「會傳染。」
我抬手拿掉他的口罩:「傳染就傳染。」
我湊了上去。他低下了頭,我和他視線相對,心跳就快了起來。我不禁閉眼,把他抱緊。他摩挲我的唇,舌頭探進我的嘴裡。他扶著我的腰,我覺得我整個人好像要跌在他身上。我喘口氣,睜開眼睛,他目光抬了起來,他的臉看上去彷彿有點紅。突然我後悔沒有脫外套,不然這裡這樣熱。他伸手摸我的耳朵,我按住他的手,他微微地笑著。我看看他,跟著一笑。
周稚河鬆開手,我往後站了一些。他道:「會不會熱?」
我點頭:「嗯。」
周稚河道:「外套給我,先掛起來。」
我脫掉外套給他。他又提起我的書包,進了他的房間。我打開了餐桌上的紙袋,薯條悶在裡頭,有些軟爛了。我就要伸手拿出來,想了想去洗手。廚房在旁邊,那裡有水。我沖洗了一下,抽了廚房的紙巾擦著手,一面走回餐桌前。經過走道,我隨便瞥了一眼,那頭卻有人走過去。我嚇了一跳,一時僵住。是個中年男人,穿著西裝,像是察覺什麼,朝我這裡看來。我簡直不知所措,不敢動,站在原地。他咦了一聲,便走了過來。他越接近,我才發現他的個子真是非常高。
他看著我疑問:「你是誰?」
我支支吾吾,因為彆扭。這時,周稚河從他房間出來了,看到那個人,他一愣,開口:「爸爸。」
那個人——周稚河他爸爸朝周稚河看去:「這個是?你的同學?」
周稚河點頭,就道:「你今天這麼早?」他一面走到我旁邊,在桌子底下拉了一下我的手。我瞥了他一眼,不敢動作。
他爸爸在前面說話:「沒什麼事,我就早點回來。」似乎看見桌子上的食物,又道:「這是晚餐?」
周稚河道:「嗯。」他自然地拿出紙袋裡的東西。
周爸爸往我看來,我連忙道:「叔叔您好。」
周爸爸笑道:「不用這麼客氣,你好,你們是同班同學?」看我點頭,又道:「放輕鬆,歡迎來我們家裡玩。叔叔要怎麼稱呼你?」
我隱隱瞥了周稚河一眼,道:「我叫吳梓文。」說出自己的名字,也沒什麼,卻莫名的感到尷尬。
周爸爸聽了道:「叫你小吳?」
我還沒有回答,周稚河便開口:「爸爸,我們還要吃東西。」
周爸爸道:「你們只吃這個?要不要再買其他的東西回來?」
周稚河道:「不用。」
周爸爸就提醒他飯後必須吃藥,又講了一些事。我瞧著周稚河父親的樣子,難怪他這麼高,因為他父親個子也非常高。他們五官相像的地方是鼻子。那天他發燒,他父親到學校接他,林宗儀慫恿我去偷看,當然我沒有去。今天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父親本人。突然,他父親又往我看來。我有些僵住,對方只笑著點了個頭,走開了。
周稚河這時說:「幹嘛不坐下?」
他家有人回來了,我感到不自在,看了他一眼:「我,我要不要回去了?」
周稚河道:「不餓了嗎?」
我道:「唔。」
周稚河道:「那不要吃了。」
我一頓,道:「你吃啊。」
周稚河道:「你不吃,我吃什麼?」
我看著他不說話。他就道:「我們出去吃。」
我愣了一下,道:「你爸怎麼辦?」
周稚河道:「他一定吃了,走吧。」
我又拉住他,可是,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說。頓了一頓,道:「那,那漢堡和薯條怎麼辦?」
周稚河想了想道:「帶出去好了。」
他回房間把我的外套書包拿來,隨便收拾了餐桌上的食物,便帶著我出門。我有些呆住,他並沒有向他父親打聲招呼。門關起來時,我立刻道:「你就這樣出來了?你不告訴你爸?」
周稚河拿起手機,像是傳訊息,他道:「我現在告訴他。」
我無語。一會兒,搭乘電梯時,實在忍不住,就道:「你跟你爸,關係還好吧?」
周稚河好笑似的看來:「為什麼這麼問?」
我便道:「如果是我,先跑出去,再傳訊息告訴我爸媽,他們不生氣才怪。」
周稚河道:「哦。」
我道:「你爸不會生氣?」
周稚河道:「不會,他在書房,有時候在工作,或者和別人視訊開會,我進去叫他不方便,反正他手機不離身,一定會看見訊息。」
我實在訝異他家裡是這樣子的。我一時沒有接著說下去。他也沒有再說什麼,已經到了一樓,我們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