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穆穎搭上捷運，往預定餐廳移動。
餐廳位於學校及住家中間，去年何穆穎升高中時正好開幕，混合中、西、日式料理，有多樣選擇，也有提供單獨包廂給客人。以前商昀琴來見他時，隔幾個月就會帶他到這裡用餐，他也很喜歡。
不過自從知道真相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這間的料理。說不懷念是騙人，但這時候卻五味雜陳。畢竟，他曾經把這餐廳當作是自己和「媽媽」的快樂回憶之一。
「我有點不知道要怎麼應對她。」何穆穎在下捷運、搭上手扶梯時默道。
「會錯亂也沒關係，她一定知道。不管你用什麼態度對她，相信她都會接受。」星野沙耶子說。
「你還真了解。」
「當然囉！畢竟我前世還是個女人。」
「那就姑且相信你吧。」
「我懷疑你這句話另有含意。」
「沒。」何穆穎聳肩，戶外的夕陽在出口灑落，照得他有些刺眼。
餐廳離捷運只有三分鐘步行距離，何穆穎的心裡卻覺得每一步都有些沉重，甚至有點抗拒想往回走。已經沒有任務，他其實沒有一定要見她的必要，只是因為約好，還有心中那些煩躁，可能需要有人可以傾訴。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一直逃避，是該把這件事做個結束，不然他就跟那個曾經不肯說出真相的父親沒什麼兩樣。
因為想達成目標而努力，因為不想成為那樣的大人而鼓起勇氣，這些舉動，是他過去從未想像會去執行。要是以前，他一定是縮起來，等待時間慢慢過去，或許可以忘記。
但現在，他知道還是有人會在旁邊支持他，也體會過嘗試後的失敗，其實，也就只是回到原本的樣子，和其他人說一說笑一笑抱怨，心情就會好一些。
當有足夠理由，就要相信自己。不需要為了那些怕受傷害的焦慮而讓自己停滯，最後只會弄得全身是傷。既然可能都會受傷，不如就放手去做，給自己一個不會後悔的結果。
他看著一旁的星野沙耶子，雖然口中常說著對她的不滿，卻很高興有她在自己身邊。
「穆穎！這邊！」
他看見遠處穿著七分褲的熟悉身影向他招手，聲音是如以往地輕快有力。不管對方是不是裝出來的，她心裡應該也是十分愧疚，卻還是用最不讓他緊張的方式面對他。
他覺得這位「假母親」也很勇敢。
何穆穎走近，只說了句「我到了」，就被商昀琴帶去已經訂位好的包廂位置。
「他們今天有炸蝦、炸牡蠣咖哩飯套餐，搭配冰淇淋紅茶，都是你喜歡的。」商昀琴在何穆穎還沒坐定位，就一邊把菜單推向他邊說。「小菜我剛問店員，她說秋葵可以換其他的。你看要換豆腐還是毛豆都可以，或是加價有炸物。」
「那就點這個好了，換毛豆。」何穆穎坐下，領收了商昀琴的好意。她總是記得他的飲食習慣，也很迅速幫他問好挑食的替代方案。這是他這十幾年來印象中「母親」的姿態。
在兩人點好餐點、服務生離開後，何穆穎看著桌上的白餐巾紙，靜靜地喝水，思考要怎麼開口破除這樣的尷尬。
「穆穎，今天你願意來，我很高興。」
商昀琴似乎讀到他的想法，率先開口。她視線直直面對他，神情認真。
「你可能已經知道，我們決定瞞著你的理由了。不管背後的原因是什麼，我還是要向你道歉。」
「我已經……」何穆穎對她向自己低頭，有些不知所措地把頭偏一邊。「我已經沒關係了。」
「對不起，這段時間你很辛苦吧。」商昀琴輕柔的聲音帶著歉疚。「我能想像你一個人在這樣的衝擊中懷疑、怨恨、傷心，卻沒有人可以說。」
「我想要解釋，也想要幫助你，但我知道自己沒有這個立場。」
「其實錯不在你。」何穆穎說。「當初是我爸拜託你，你才願意這樣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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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當初沒答應，或許這樣的事就不會發生。」商昀琴沒有給自己找理由。「但是，那時候的情況很特殊，你就像……中邪那樣，不管怎麼治療，還是反覆高燒不退。」
「而不知道為什麼，只要我過去，你的情況就會好轉。我不是想自誇，我也只是去看看你，你似乎就能睡得比較安穩。」
商昀琴看著他的眼神，似乎是回到那個他還是小男孩時期的模樣，充滿著關愛。
「我沒有這部分的記憶。」何穆穎說。他的確是沒有，但他從父親的記憶中看見，商昀琴的陪伴就如魔法般，讓那時候的他安穩下來。「但我後來大概知道情況，謝謝。」
「這沒什麼好道謝的。」商昀琴摸了摸他的手。「你能平安，就是你父母最大的願望。」
餐點在這時送上。滿滿的炸物和咖哩香氣，讓何穆穎一瞬間餓了起來。兩人很有默契先品嘗美食，商昀琴還把她的套餐薯條分給他，就怕他吃不飽。
儘管已經不是媽媽的角色，她還是一樣照顧他。
「其實，我應該晚一點再說。」
「嗯？」
「就是揭穿身分這件事。」何穆穎在消耗掉半盤食物後說。「明明是他造成的，我卻把火力都放在你身上。我應該等他回來再講。」
「但你可能也不敢，對嗎？」
她總是能猜出他心裡的想法。他曾經想過，如果是和父親攤牌，那懦弱的自己大概又會被壓著打。就因為對方是商昀琴，他才能像小孩一樣任性，但那次的爭執，的確使雙方都留下很難抹滅的裂痕。
「他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何穆穎聲音轉小，話都黏在一起。「雖然後來終於有溝通，不過我還是很怕他。」
「以前太多印象，讓我不敢接近他，也覺得他並不愛我，不會好好聽我說話。」
「我大概能理解。証銘總是表現出來跟內心有落差，沒辦法好好傳達。」商昀琴輕輕苦笑。「但他其實都有在思考要怎麼做，怎麼當一個好父親，只是都沒辦法讓你感覺到。」
「你還記得，曾經有次你被丟在公園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