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穆穎當然記得。當時的徬徨無助，還有獨自在警察局等待被父親接回，最後父親一句話都沒說，讓他覺得，或許自己對父親來說並不重要。
「他有跟你說當時的情況嗎？」商昀琴問。
「沒有。他可能也忘了。」何穆穎語氣中帶著抱怨。
「唉，他真是的。」商昀琴扶著額頭。「那天，公園外面發生車禍，他看你在公園裡面跑，想說還在他的視線範圍，就憑著外科的熱血去幫忙處理。」
「受傷的人緊急處理後血止住了，也救回了幾顆被撞飛的牙齒，後來又因為警方的詢問耽誤時間。然而他一回頭，就發現你不見。」
「他在公園裡尋找，卻都沒找到，他非常著急、到處詢問，後來跑去警察局，才發現你已經在那邊。」
何穆穎盯著自己大腿，沒有回話。又是一件父親熱血故事，但身為他的家人，自己似乎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那一位。
「他說，他看到你的那一刻，心裡真的鬆一口氣。他很怕你不見，很怕你出了什麼狀況、會不會被其他人拐走。你是他最重視的人。」
「我沒有感覺到。」何穆穎囁嚅。
「因為他非常愧疚，同時又對你亂跑感到生氣，不知道怎麼表達。」商昀琴說。「他很怕對你關心又對你嚴厲，會讓你產生混亂。」
「我老早就跟他說，孩子會自己成長判斷，把真心話說出來，對方一定會接收到。但他不知道在彆扭什麼。」商昀琴重重嘆了口氣。「真是，那個固執悶騷男。」
何穆穎聽到對方這樣的評論，不自覺笑了出來。
「你也遺傳到他。」星野沙耶子在後面突然補刀。
「閉嘴，我沒有。」何穆穎白了一眼回去。
「後來還有一次你騎腳踏車受傷對吧？」商昀琴沒注意何穆穎的動作，繼續說道。「在這兩次之後，他就很怕你在外面出狀況，所以只要是外出，不管是去哪裡，或是通勤，他都親自接送，隨時在你旁邊待著。」
「但我覺得還是要訓練你自己搭車，而我對搭大眾運輸比較熟悉，所以有幾次是先帶著你搭公車，然後到最後只送你到公車站牌。」
「不過，他還是很擔心。」商昀琴突然嘴角上揚。「所以每次你搭公車，他都在後面開車跟著，一直到看到你下車、進校門，他才願意離開去上班。」
何穆穎完全不知道有這樣的事。他回想高中以前，父親幾乎每天都載他去學校，而他也把這樣的事情當成理所當然，也從來沒有想過，父親常常晚上很晚回家，隔天可能才睡幾個小時，就要爬起來接送，卻從來沒有一次忘記或拒絕。
當他自己搭車上學，還認為是父親想偷懶不願意載他，一度讓他有些生氣。
不過，父親在車上，或是在外面都不太說話。一說話都是「別跑太遠」、「那裡不行」等等限制的句子。或許是擔心他的安危，但對他來說，都是不得不遵守的命令。
「那現在還有嗎？」何穆穎不禁好奇。
「你剛升高中的時候還有，後來我跟他說，你已經獨立了，才沒這樣做。」商昀琴說。「而且，其實他這樣去上班會很趕。原本還在市區的醫院工作是還好，但後來調到現在的醫院當主任，車程時間就多一倍。」
餐後飲料剛好送上，商昀琴吸了一口冰咖啡，繼續道：「那你還記得，他曾經想搬家到工作醫院附近嗎？」
何穆穎點頭。那是他為數不多大吵大鬧、最後起作用的事情之一。
「醫院有提供宿舍給他，附近也有醫院專屬的學校，他覺得這樣很方便，也比較放心。」
「他一開始對你的反應不能理解，覺得你又在無理取鬧。不過想到你一年級的時候，因為你外公的事把你帶回都市那個反應，就知道不能完全以大人的想法，要小孩子去適應。」
「就算不換學校，搬到醫院宿舍以後要通勤也會花上不少時間，犧牲掉你的睡眠。所以最後他選擇犧牲自己的時間，讓你能過得更安穩。」
何穆穎過去沒有想過這些。父親的冷漠、壓力，無形之中在他的人生裡對這個人貼上了標籤，但從開始進行任務、和父親的衝突、嘗試溝通、再衝突，對最近的些微軟化，漸漸了解到，自己終究還是被關心著。
如果有一天，他們能完全敞開心胸對話，那就好了。
「是說外公……似乎對你不太好。」何穆穎想到記憶中外公的話，還有之前不太理睬商昀琴，覺得是因為自己的關係造成。
「令綺的爸爸是個很有個性的人。」商昀琴苦笑。「他看到你的樣子，到最後一刻才鬆口，願意讓我暫時假裝。」
「我能理解他希望你不要忘記令綺。令綺就你一個兒子，也是辛苦生下你的人，我好像一個橫刀奪愛的小三一樣。」
「他個性也很直，所以不太演戲。但知道我還是幫忙照顧你，所以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他限制我一個月只能見你一次，似乎對你影響滿大。」商昀琴長嘆。「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對你動情太深，必須還是要保持距離。不然在你知道真相的時候，會更無法接受。」
「只是你在生病剛恢復那段時間，真的滿黏我。証銘也是看到那樣，覺得如果太快告訴你真相，你應該又會病倒不起。」
「對不起，害你變成這樣。」何穆穎現在覺得，商昀琴實在是個聖母般的存在。做這些事情對她來說完全沒好處，她也有自己的家人，卻願意擔下這些責任，去淌這樣的渾水。
「不󠄊󠄀󠄃󠄎會󠄊󠄀󠄃󠄎，因󠄵󠄀󠄀󠄂為󠄫󠄳󠄠󠄼我󠄐󠄯󠄔󠄭在󠄿󠄲󠄬󠄏接󠄽󠄈󠄬󠄱受󠄀󠄟󠄎󠄄何󠄽󠄏󠄄󠄎証󠄅󠄪󠄆󠄺銘󠄹󠄁󠄲󠄲的󠄔󠄳󠄎󠄅提󠄌󠄸󠄗󠄐議󠄟󠄨󠄔󠄊當󠄸󠄜󠄸󠄷下󠄑󠄡󠄹󠄝，就󠄳󠄗󠄙󠄥做󠄒󠄸󠄱󠄞好󠄶󠄷󠄒󠄯覺󠄾󠄧󠄨󠄸悟󠄎󠄫󠄭󠄉了󠄁󠄇󠄾󠄀。」商󠄖󠄯󠄋󠄂昀󠄄󠄌󠄳󠄄琴󠄝󠄛󠄅󠄇搖󠄬󠄈󠄺󠄰了󠄆󠄍󠄫󠄱搖󠄾󠄉󠄇󠄺頭󠄝󠄬󠄔󠄑。「這󠄍󠄝󠄞󠄀也󠄜󠄞󠄞󠄏是󠄾󠄁󠄘󠄴……我󠄎󠄎󠄕󠄍對󠄥󠄝󠄔󠄦令󠄆󠄿󠄲󠄹綺󠄙󠄒󠄜󠄾道󠄞󠄑󠄥󠄤歉󠄧󠄐󠄇󠄒的󠄊󠄥󠄆󠄕方󠄐󠄻󠄣󠄩式󠄑󠄂󠄎󠄸。」󠄩󠄟󠄖󠄜󠄩󠄘󠄰󠄆󠄇󠄙󠄾󠄖󠄲󠄽󠄔󠄏󠄰󠄖󠄴󠄜
何穆穎見商昀琴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
「你跟媽媽，發生過什麼事嗎？」
「其實現在看來就是個誤會，不過我們到最後都沒有解開這個心結。」商昀琴說，聲音似乎飄到很遠的地方。
商昀琴回憶，原本深厚的感情，因為那樣的事而成為遺憾。
畢竟兩人曾經是那麼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