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郭令綺從大一開始就成為好友,大二開始當室友,一路住到大六實習畢業。
她們是大一一起參加辦給高中生的營隊而變得熟悉。她們都很會畫畫,一起加入美工組,在無數個熬夜趕工的夜晚,築成一道共患難的友誼之橋。
她留著長髮,但直來直往、動作迅速,像是個大剌剌的男生。郭令綺當時還是短髮,聲音很好聽,也細心、關心別人。個性不同卻能夠理解對方,是能夠互補的存在。
郭令綺會關心她的狀況,買些她愛吃的甜點。她則是會幫進度慢的郭令綺先做好美工的雛型,讓後者再自己進行細部修改。
之後兩人常一起過生日、出去吃各種美食,甚至一起出國玩。就算郭令綺有了交往對象,也不減兩人情誼。沒有約會的時候,就是她們兩人的約會時間。
「欸欸令綺,你看看這個。」她指著市集攤位上,擺著各種顏色的貝殼耳環。「好可愛喔!」
「對啊你看這個紫色的。」郭令綺拿起一只淡紫色透明的耳環。「不知道如果有這種蛤蜊,吃下去會不會中毒。」
「你在想什麼啦!」她快被對方的腦補笑死。「兩個明明是不同東西。」
「那昀琴你喜歡哪個?」
「我覺得這種橘色滿好看。」她把選中的耳環遞過去。「怎麼樣,一人一個。」
「好啊,一個的價錢……是兩百六,我好像沒帶那麼多錢。」
「欸你等下,先不要掏錢。」她打住正拿出錢包的郭令綺,把兩個耳環拎在老闆面前。「老闆,我們要買這兩個。」
「兩個總共五百二。」老闆看了一眼道。
「算四百五好不好?」
「四百五?」老闆皺起眉頭。「也差太多了。」
「好嘛──我們是真的很喜歡這個耳環,但還是學生,又外宿,麻煩算我們便宜一點。」她合掌,盡可能露出哀苦表情。
「五百。」
「拜託你!再少個五十就好,看在我們兩個的友誼信物,還有今天有緣和老闆你見面的份上,拜託拜託!」
郭令綺在後面拉著她的上衣,她在背後比了個「交給我」的手勢。
「就是這個耳環。」商昀琴指著她耳上串著小東西的耳環說。她把它拿下來給何穆穎看,他驚覺和母親結婚照上的類似。
「令綺那個紫色的耳環,上次問何証銘,說已經沒有了。」商昀琴有些不悅道。「明明是重要的東西,她婚禮也有戴。我也是後來看到那個照片才知道,原來她還那麼寶貝那個耳環……」
「後來才知道?」何穆穎驚訝。「你沒去參加婚禮嗎?」
「嗯,畢竟我們還沒和好。」商昀琴歛下眼。「或是說,我錯過了那個時機。」
那是她們實習時候的事。
相較於郭令綺順遂的實習生活,自己因為不擅長念書,在一些治療的學習速度也偏慢,經常在醫院搞得灰頭土臉、大受打擊。
她每天努力念書、努力留在醫院做練習到半夜,成長幅度卻沒有想像中大。有些比較勢利的老師,就會拿她和其他人互相比較。
她曾經接到之前給郭令綺治療的病人,上面的補牙根本看不出來有補過的痕跡。而輪到自己時,老師來檢查她的成果,二話不說就坐下椅子,把她的心血全部磨掉,重新幫病人處理。
「你這樣不行。看看上一個實習醫師補的,怎麼程度差這麼多。」
「你這樣很危險,下個病人不要看了。好好練習再做。」
儘管知道被拿來跟好友比較並不是對方的錯,但她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在像以前一樣,笑著去面對每一件事。她好累,每天都睡不到五個小時,每天都得接受老師的冷嘲熱諷。她知道同學都在後面偷偷看她的案例,然後竊竊私語。
郭令綺有關心她,希望她多休息。但她覺得那時自己就像是入魔一樣,既然不行那就再努力,總有一天,她要讓那些人閉上嘴巴。
當時也漸漸有些醫院開始招募住院醫師,班上的人紛紛報考。她一樣每一次都碰壁,而郭令綺則是不停傳來好消息,已經正取兩間醫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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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不上第一間,再報名下一間,再考不上,繼續考。筆試不通過、或低空飛過進入面試,最後還是榜上無名。這樣的輪迴持續了半年之久,她到最後,真的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適合當一名牙醫。
幸好,她終於在實習尾聲等到自己備取遞補上的消息。這對她來說無疑是肯定自己的一件事。她終於不是那個屢戰屢敗的人,還是有人願意收留努力的自己。
「聽說這間醫院,裡面的老師不太理人,薪水低,而且如果簽約最後不去,要賠十倍的違約金。」
在簽約前,她和郭令綺討論,對方有打聽到這樣的消息,令她動搖。
「但是,這是我好不容易有的機會……」
「昀琴,我覺得你和以前比,已經進步非常多了。接下來北區那間醫院有招募,要不要再去試試?聽說滿多學長姐在那裡,很熱心教學。」
「我有聽說那間不錯……原本也是有打算去考,但……」
「我陪你一起努力,以那間為目標吧!」郭令綺握住她的手,眼神真摯。
「是說,你有要去考那間嗎?你之前不是說過有興趣?」
「我已經有考上其他間,沒有要再考了。」
「哦,真羨慕你。」
「我只是運氣好。」
當時她是如此相信著對方,毅然決然放棄好不容易得到的機會,準備再一次挑戰。
然而,當天她到考場時,發現座位遠方,那個熟悉的身影。
儘管對方有刻意隱藏,多年的交情讓她察覺,那是郭令綺沒錯。
原本的心情大亂,初試筆試成績出來,錄取五十名進複試,她是第五十一名。郭令綺三個大字名列前茅。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跟我說你不會考!我那麼相信你!」
當時郭令綺並沒有回應,只有壓低帽緣、默默地背對她,走向她永遠也踏不進的面試會場。
她沒有想到,原來那個用真摯眼神鼓勵她、告訴她沒有要再考的好友,竟然最後會狠狠地把她踹下懸崖。
原來被摯友背叛,是那麼痛苦。到底她那麼努力是為了什麼、她為了那一句話而放棄得來不易的機會又是為了什麼。
憤怒佔據了她的心思,她和同組的朋友抱怨這樣的事,一起撻伐那個為了私利而背叛她的女人。許多考試失利的同學,這次也站在她這邊,覺得郭令綺實在很過分。
漸漸地,兩人不再說話。某天郭令綺寫了封信擺在她桌上,她看也不看就掃進垃圾桶。她不想再看到任何有關郭令綺的東西。
「能跟你談談嗎?」
何証銘在畢業前,突然向她搭話。
「怎麼了?」她知道他是為何而來,但還是故作疑問。
「你還在生令綺的氣嗎?」
「你覺得呢?」
「你是不是沒有看那封信?」
「……」
「她想親口跟你說,但又怕你根本不想見她。我覺得不管你接不接受,還是要讓你知道,所以就自作主張找你。」
「令綺本來沒有打算要考那間醫院,她比較喜歡她之前考上的。但她舅舅是那間醫院的高層,希望她去那裡工作。」
「她原本婉拒,但對方在考試前變得強硬,覺得令綺是不是看不起他們醫院,並放話說如果她沒有去考,或是故意擺爛,就要在牙醫界放風聲,說她的不是。」
她十分震驚。她知道在白色巨塔裡的大佬,都是一句話一個決定,就可以左右一個人的命運。沒想到這樣的情形,竟然落在郭令綺身上,而且還是親屬。
「她知道這樣做就等於背叛了你,但又承受這樣的家庭壓力,最後還是屈服了。她很後悔自己沒有骨氣去對抗,她知道你一定會很恨她。」
「她在筆試過後,有直接去找她舅舅,希望能網開一面讓你進面試。但她舅舅完全沒有理會,還說了很多無關緊要的大道理。」
「她想向你道歉,她並沒有刻意要誤導你放棄錄取的機會,然後再讓你考試失利。」
「……」
她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從以前到現在的壓力,轉變成了憤怒,而忽略掉更重要的事。
不管事實也好,還是謊言也好,兩人都因為這樣的事情都受到傷害。而那些她在同儕間講了許多難聽的話,現在也無法收回。
她沒有勇氣向對方道歉,就這樣一直持續到畢業,學士服照片中永遠欠缺兩人的合照。
但她後來發現,考醫院這樣的事,只不過佔人生中一小部分。就算沒有錄取,還是有可以工作的地方,甚至更為自由,有辦法發展其他興趣。
當初郭令綺叫她放棄的醫院,後來也傳來壓榨住院醫師的消息。
回頭當時,自己真的很傻。
然後某一天,她收到對方的喜帖。
她其實很訝異自己會收到,畢竟雙方形同陌路許久。
她應該是要給予祝福,但想到自己曾經做的事,還是有些膽怯。
最後也只是假借有事不克出席,包紅包請人轉交表示意思。
然而在看到之後結婚相片,那耳垂上的吊飾時,她才知道,對方一直以來都在對自己說:對不起。
對不起,昀琴。我那天不得不去考試。
對不起,昀琴。你可以來我的婚禮嗎?我想和你分享這個喜悅。
對不起。
「對不起。」
這是她才應該要說的。
自己究竟在糾結什麼,她也搞不懂,過去總是可以爽快讓一切事情度過而不在意,卻在這個時間點,產生了猶豫。
或許,她只是害怕會再次傷害到對方,或是那個,看到對方不領情她的道歉,而可能會受傷的自己。
當她終於下定決心要說開,聽到的卻是對方生完小孩後住進加護病房的消息。她不是郭令綺的家人,所以也無法探病。
她終究沒有說出那最重要的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