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參加婚禮,只能參加告別式。
所有的話,都只能對著眼前的相片訴說。對方卻永遠沒辦法回應。
她向何証銘坦出一切,表達最深的歉意。對方也接受了。
看著那還在嬰兒床裡的小傢伙,面對她笑著揮舞雙手,她下定決心,要好好幫忙照顧郭令綺留下的孩子。
不管她的事業多忙,她都會抽空去看他。向何証銘學習換尿布、餵奶、洗澡技巧後,在何証銘需要值班的夜晚,她盡可能成為何穆穎的夜間保母。
只有這樣,她才能夠讓罪惡感降低。
何穆穎接近三歲時,反覆高燒,幾次看醫生都說可能是免疫低下導致,但找不到其中原因。
何証銘和她說,孩子不停哭鬧,一直喊著媽媽。
她每次趕去看他,說著乾媽在旁邊,他還是繼續哭鬧。
但當她說出「媽媽在這裡唷」,並握著他的小手時,呼吸就會漸漸變得安穩,狀態也穩定下來。
而當她離開沒幾天,重複的事就會再度發生。
不知道為什麼,她直覺或許這個孩子需要一個母親般的存在,不然那小小的身體似乎就會跟著那個嘶吼話語,一起前往生母所在的地方。
何証銘也注意到了。
「你可以當他的母親嗎?昀琴。」
她拒絕。她永遠不可能是郭令綺。就算她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給這個孩子如郭令綺那樣包容一切的愛。
但是,孩子的狀況似乎一天比一天糟,甚至住進了加護病房。
何証銘和她到郭令綺的墓碑前,神情凝重。在做這樣重大的決定之前,一定要先和對方解釋。
她也不想再和郭令綺有任何誤會。
「令綺,你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好嗎?」
「穆穎已經要三歲囉。証銘都有好好照顧他,我也是盡可能幫忙,希望他能夠順利長大。」
「不過呢,最近他一直發燒,醫生也查不出原因。他生病的時候一直呼喚你,聽得我們好痛心。」
「我們希望他能身體健康,希望他能好好長大,然後回來這邊讓你看看,他成長的樣子。」
「我沒辦法像你那樣,擁有環抱一切悲傷的愛,也無法想像你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承擔風險懷著穆穎、生下他。我能做的,只有盡量幫忙。」
「對不起,你能原諒我過去的衝動和不成熟嗎?」
她低頭望著黑色大理石上的名字,嗚咽說道。
「穆穎哭鬧的時候,我跟証銘怎麼安撫他都沒用。但不知道為什麼,當我說自己是『媽媽』,他就會平靜下來,燒也會暫時退。」
「他可能真的需要一位母親。我們都知道,你一定是最棒的媽媽,世界上能當他媽媽的,只有你一個人。」
「但是為了讓他度過難關,我得暫時當他的母親一陣子,直到他狀況好轉。這是我們兩人不為了什麼,只為了穆穎做的決定,希望你能諒解。」
「伯父雖然有念了幾句,最後証銘還是說服他。畢竟是為了他最愛的孫子。」
「等󠄊󠄀󠄃󠄎到󠄊󠄀󠄃󠄎情󠄵󠄀󠄀󠄂況󠄫󠄟󠄸󠄑轉󠄹󠄍󠄷󠄺好󠄱󠄝󠄽󠄤的󠄳󠄤󠄅󠄫時󠄤󠄈󠄺󠄶候󠄏󠄒󠄆󠄩,等󠄇󠄹󠄕󠄰穆󠄣󠄷󠄗󠄸穎󠄸󠄁󠄁󠄐大󠄲󠄢󠄊󠄎一󠄼󠄹󠄞󠄽點󠄾󠄾󠄌󠄯的󠄈󠄺󠄋󠄙時󠄪󠄌󠄕󠄲候󠄫󠄵󠄀󠄟,証󠄮󠄃󠄃󠄜銘󠄟󠄫󠄸󠄰會󠄥󠄺󠄬󠄬向󠄌󠄮󠄌󠄅他󠄏󠄑󠄫󠄠解󠄘󠄱󠄜󠄙釋󠄓󠄞󠄊󠄉一󠄩󠄎󠄚󠄻切󠄇󠄙󠄛󠄰,讓󠄸󠄨󠄘󠄏他󠄢󠄄󠄿󠄍知󠄌󠄎󠄟󠄥道󠄐󠄫󠄎󠄷真󠄆󠄁󠄒󠄄正󠄢󠄌󠄢󠄄的󠄗󠄤󠄊󠄋母󠄙󠄤󠄘󠄷親󠄒󠄼󠄯󠄧是󠄿󠄐󠄔󠄸誰󠄤󠄇󠄗󠄵。」󠄸󠄫󠄖󠄅󠄣󠄴󠄄󠄟󠄐󠄢󠄞󠄵󠄶󠄾󠄠󠄓󠄮󠄸󠄃󠄹󠄗󠄸󠄙󠄍󠄚󠄯󠄬󠄴󠄊󠄺󠄭󠄈
「對不起,令綺,請原諒我們這樣自作主張,希望你能理解。」
「我們會常常回來看你,跟你說穆穎的狀況。我跟証銘會為了穆穎堅持下去。」
何証銘也說了幾句話,兩人一起整理完墓碑旁的環境,雙手合十做最後的告解。
「對不起,讓你看到這樣。」商昀琴思緒回到餐廳,頻頻拿起紙巾拭淚。曾經那些過往排山倒海灌進腦裡,重新回想後再口述,讓她不自禁在何穆穎面前展現太多情緒。
但何穆穎能理解,她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自己的錯誤,並勇敢地將這些一一和他這個晚輩訴說。
他不會覺得好笑或尷尬,他很欣賞這個曾經作為他母親的人,也完全不恨她了。自己沒有記憶,但從父親的回憶、她的訴說中,了解當時緊急狀況,也許只有這個方法才能救他一命。
向她道謝都來不及,更沒有理由再去責怪她。
「穆穎,你有夢見過令綺嗎?」
商昀琴吸了一大口咖啡,重整情緒後問道。
「我知道你可能對令綺沒有記憶,不過在你知道關於令綺的事之後,會不會想過,曾經在夢裡看見,或是感覺到像是她存在那裡。」
何穆穎想了下點頭,就是那個被溫暖抱著、感到安全的夢,對方輕聲說著自己是她最重要的寶物,讓他堅持進行任務,尋找母親的記憶,只為了見她一面。
「看來,大家都有收到她的心意。」商昀琴淡淡一笑。「我也有喔,就在你終於恢復健康的時候。」
儘管自己已經道歉多次,但那個曾經酸言酸語而傷害對方的事仍然在腦中揮之不去。她有時候會夢到,自己變成了郭令綺,在一片混沌黑暗、還下著大雨的空間,任由自己被浸溼,體溫也持續下降。
然後在雨中,她親眼看見最信任的好友露出空洞的眼神指著她說:「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然後追趕。她只能一直逃、一直逃,腳底傳來像顫抖般的疼痛,又格外沉重,沒有終點,直到驚醒的那一刻。
每次醒來,她都覺得也許自己還不夠努力,能夠抵銷這樣的罪惡。
不過,那天當她再一次在夢裡奔跑、甚至不能呼吸時,四周突然明亮起來。空洞惡魔消失,雨也停了。穿著一身潔白的郭令綺款步走向她,拉起她的手。
那隻手心散發著光,是那麼溫暖。
「謝謝你,昀琴。」
「令綺……你真的願意原諒我嗎?」她聽見自己聲音裡的顫抖。「我明明對你做那麼過分的事,還沒有勇氣面對……」
「我一直很愛你喔,昀琴。」郭令綺將她抱住。「我愛著証銘,也愛著穆穎。所有身邊的人,我都深深地愛著。」
「令綺,我不想要你離開。」商昀琴緊緊抓著眼前的肩膀,只怕一放手,她就再也沒辦法見不到了。
「謝謝你。」郭令綺輕飄的聲音,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囈語。「穆穎拜託你了,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