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面前的人，那個在他最需要時帶給他溫暖與安慰的人抱著自己殷切的懇求著。
艾利斯嘆了口氣，抬起手輕輕的撫了撫盧卡斯的背脊。
「盧卡斯，這次換我陪你回家吧。」他輕柔的拉開對方還抱著的雙手。「然後，就該說再見了。」
「一定得說再見嗎？」
這是他們相處這麽久以來，艾利斯第一次看見盧卡斯憂傷的神情。
「嗯，因為盧卡斯一直對我很好，所以我想陪著你一起回家，然後好好地說聲再見。」
說完，艾利斯主動牽起盧卡斯的手，領個這個個頭比他還高的男子穿過了人群，一路上他們默默無語，但艾利斯牽著手始終沒有鬆開。
最後他們來到了那台銀灰色汽車旁，盧卡斯鬆開手替艾利斯開了車門，確認他坐好後自己才坐上駕駛座。
由於此刻的時間已經是凌晨12點了，所以回程的路上不向來時般擁擠，艾利斯看著車窗外一盞盞的向後飛逝的街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在下決定之後的獨有的釋然感受。
在做出決定之前他都沒發現一直以來自己都是屏著氣與盧卡斯相處，戒備著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過每一天，生怕又被以毫無防備的方式給傷害，但今晚他總算明白了，不管做了再多的戒備他守著仍只是座空城，如果不自己踏出這片廢墟，如果不去觸碰那最痛的傷口，最後就只能跟這些堆積在心頭的殘骸一起腐朽。
「剛剛是你第一次主動牽我的手。」盧卡斯的聲音聽起來很悲傷。「沒想到也是最後一次了…」
「盧卡斯你很善良也很溫柔，從你身上還有你的作品中我看見了一直很嚮往的幸福而平凡的生活。」
艾利斯看著開車的人的側臉，他發現盧卡斯的眼眶紅了但裡頭的眼淚始終固執的沒有落下。
「但我不能繼續無視你對我的感情，繼續利用你給的溫暖來支撐自己，這樣對你不公平。」
「艾利斯，別說傻話了，你難道不明白嗎？我才是那個自私的人。」
盧卡斯握住方向盤的手捏的死緊，指關節都泛白了。
「我才是在那在利用你的人，我看見你的脆弱然後利用這份脆弱將孤單的你留我在身旁。親愛的艾利斯，我不知道你心裏的人做了什麼事，但我絕對不會對你做出一樣的事的。」
「但如果繼續留在你身邊，我也會對你做出一樣的事的。」艾利斯將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掌心，然後悠悠的開口。
「什麼事，難道比現在你離開我還糟糕嗎？」盧卡斯的聲音聽起來冷靜多了，但那緊繃的下顎仍透露出他內心此刻依然激動不已。
「還要糟糕。」
艾利斯猛得握緊了攤開的手掌，讓指甲狠狠的刺進掌心。
「我無法跟盧卡斯一樣坦率面對自己的情感，我…我不能接受自己喜歡男人這件事，但卻又無法自拔的愛著那個人，因為害怕失去所以固執地將對方留在身旁卻又不肯給予，雖然我們一起度過的日子很開心，但我仍沒有辦法在與家人的對話裡提到他，這份作繭自縛的心情讓我無法說出我喜歡他，明明是用盡一切愛著我的人，我卻連這一點點承諾也無法給予，最後他用了最糟糕的方式離開了我，或許，這都是我活該吧，但我還是好希望他能夠走回來跟我說說話，縱使我趕走他，讓他遠不要出現，我還是…還是…」
言語就像洪水般傾瀉而出，是什麼讓我們堅持著、拖著殘破不堪的內心和血跡斑斑的步履走到這麼遠的地方？是什麼讓我們奮不顧身如飛蛾撲火般為一人熬盡了魂魄？
能逼我們做到這個地步，大概也就只有那種荒唐又盲目的希望，以及不顧一切也想將滿腔激昂沸騰的內心用利刃剖出任人檢視的迫切渴望。
如果你能懂，如果你能懂那就好了。
盧卡斯的手伸了過來輕輕的蓋上他捏緊的掌心，艾利斯才發現自己說著說著竟然又哭了。
「艾󠄊󠄀󠄃󠄎利󠄊󠄀󠄃󠄎斯󠄵󠄀󠄀󠄂，不󠄫󠄾󠄛󠄸要󠄳󠄣󠄪󠄗緊󠄼󠄥󠄸󠄢的󠄱󠄈󠄘󠄐，沒󠄱󠄶󠄝󠄟事󠄔󠄠󠄫󠄂的󠄈󠄿󠄫󠄰。」盧󠄭󠄞󠄯󠄃卡󠄭󠄊󠄦󠄡斯󠄍󠄾󠄓󠄏的󠄘󠄯󠄉󠄙溫󠄽󠄲󠄱󠄥暖󠄚󠄀󠄉󠄶再󠄻󠄮󠄜󠄠次󠄣󠄝󠄋󠄯安󠄔󠄥󠄌󠄹撫󠄾󠄿󠄁󠄊了󠄟󠄽󠄿󠄿他󠄮󠄖󠄈󠄡漆󠄬󠄋󠄘󠄠黑󠄃󠄝󠄴󠄓的󠄏󠄆󠄠󠄮思󠄺󠄭󠄓󠄳緒󠄻󠄕󠄁󠄉。󠄮󠄁󠄉󠄋󠄆󠄎󠄁󠄂󠄝󠄿󠄲󠄲󠄤󠄆󠄢󠄰󠄳󠄰󠄹󠄲󠄤󠄝󠄐󠄡󠄱󠄷󠄛󠄻󠄤󠄙󠄖󠄖󠄵󠄚󠄓󠄡󠄋󠄨󠄒󠄑󠄆󠄩󠄬󠄂󠄉󠄻󠄊󠄛󠄩󠄈󠄕󠄢󠄉󠄴󠄯󠄿󠄫󠄃󠄐󠄴󠄡󠄍󠄃󠄓󠄋󠄓󠄧󠄢󠄏󠄉󠄽󠄌󠄷󠄠󠄭󠄠
車子停了，艾利斯仍看著自己握緊的拳頭和蓋在上頭的手，眼淚撲簌簌的落下。
「盧卡斯，為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我明明要離開你了，你為什麼還可以這麼溫柔的對我微笑啊……」
「因為我喜歡你啊。」盧卡斯喀的一聲解開了副駕的安全帶。「我家到了，我想你也有要去的地方吧。」
艾利斯在座位上猶豫不決，這不是他想像到再見場面，他想像中的自己應該要送盧卡斯到家門口，而不是坐在車子裡嗚咽的哭著，這樣怎麼對得起盧卡斯這些日子的陪伴。
「艾利斯，珍重再見，謝謝你陪我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盧卡斯的雙手捧起了他的臉也接住了他的眼淚。「現在去吧，前往你思念的人的身邊吧。」
艾利斯抹去了臉上的淚水傾身向前給了駕駛座上的人一個緊緊的擁抱，然後鬆開手露出大大笑容，盧卡斯值得這樣的道別，他希望他記得他的笑容，而不是那個淚眼婆娑的自己，這是他唯一能留給他的東西了。
「盧卡斯，謝謝你，珍重再見了。」
看著艾利斯關上車門步入夜色，盧卡斯的眼淚終於滑了下來。
「啊，真是的，說什麼坦率，我一點也不坦率。」盧卡斯將頭抵著方向盤，然後閉上了眼睛。「真想用這一生與你做這場永遠不會醒來的美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