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斯你為什麼要躲起來啊？」
一手拿著兩枝焦糖蘋果的盧卡斯掀開了一旁攤販用來蓋貨物的防水布露出伏蹲在底下的金髮男子。
「啊，因為…因為等你的時候突然覺得腳有點酸所以蹲下來休息而已，沒有躲起來啦。」仍蹲著的人壓低了聲音辯解著。
「蹲在防水布裡面？」盧卡斯挑起一邊眉毛。
「因為太冷了，防水布裡面比較溫暖。」艾利斯朝盧卡斯身後張望了一下，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後站了起來。「好，我們繼續往前走吧。」
「你不適合說謊呢。」盧卡斯伸手拂去了艾利斯頭上的蜘蛛網和灰塵，然後將手上的點心遞給他。「你是怕我再和那個男的打起來吧？」
「你也看到了啊……」艾利斯有些窘迫的接過盧卡斯手上的焦糖蘋果。
濔亞的身形很好認，高挑的身形在人群中特別顯眼，一頭淺金色長髮更增添了辨識度，濔亞似乎正跟著誰往前走，但人實在太多了很難看清楚。
「你放心，只要他不來招惹你，我不會隨便動手的。」盧卡斯咬了一口蘋果不以為然的看著朝人群反方向離開的人的背影。
「不准打架。」艾利斯認真的說。「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我不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人。」
「好，我知道了，對不起，上次是我不好，我不會再做出讓你難過的事了。」盧卡斯露出抱歉的微笑，然後牽起艾利斯垂在身側的手。
「啊，那個……」艾利斯明顯的震了一下。
「沒別的意思，你不要介意，單純是因為這裡人很多，牽著手才不會走散了。」
「這樣啊…」艾利斯看著不斷朝巨型耶誕樹勇去的人群，再看著被牽住的手。
就先暫時這樣吧。他說服在內心深處小聲抗議的自己。不然人這麼多走丟了也不好。
他們剛看完了點燈儀式，此刻正在市集中閒逛著，一起品嘗著各種點心和試喝各種香料紅酒。
微醺的夜晚伴著微醺的心情，讓艾利斯暫時忘了心中的痛苦也忘記了時間，只是盡情的貪戀在這一大片由焦糖構成甜美的氣息中。
如果可以永遠這樣就好了，如果可以不要離開這裡就好了。
他覺得此刻就像是置身在由美夢構成的巨大泡沫之中，所有他喜歡的一切都在這裡，溫馨的節慶、因烘焙而飄散在空中的香甜氣息、孩童的歡笑聲、人們幸福的笑臉。
艾利斯像是做夢般任由盧卡斯牽著，他們經過閃耀著華麗燈飾的旋轉木馬和樂園鞦韆，在人群的推擠下越靠越近直到肩併著肩。
艾利斯偷偷瞄了身旁的人，盧卡斯此刻正興致勃勃的研究著一頂奇怪的馴鹿帽。
這算是第一次約會嗎？他在心中不由自主的想著。還是兩個普通朋友出來逛逛？
稍早盧卡斯租了一台汽車到他的租屋處接他時，艾利斯差點認不出眼前的人。
與平時棉T配上牛仔褲的居家穿搭不同，出現在門口的盧卡斯穿著一件好看的米色手肘補釘款西裝，裏頭搭配了一件黑色襯衫和深色長褲，整個人簡直煥然一新，唯一不變的是那一頭黑色亂髮，但這樣反而替整體的造型添加了畫龍點睛的之感。
簡直就像是為了這次見面特別悉心打扮。艾利斯更加出神地看著盧卡斯的側臉和寬闊的胸膛。本來就很好看的人變得更好看了。
「咦？我臉上有東西嗎？」盧卡斯注意到他的視線好奇的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有！」
艾利斯連忙低下頭，慶幸此刻濔亞已經走遠，他不想看到濔亞發現他和盧卡斯在一起時眼中的責難了。
看見盧卡斯又將注意力轉回去端詳那頂帽子，艾利斯心神不寧的轉著手上焦糖蘋果的木棍，焦糖的硬殼反射出他一臉做錯事的表情。
做錯事嗎？畢竟沒有對誰承諾什麼，所以不能算做錯事吧。艾利斯努力想讓那張倒映在上頭的臉換個表情，但裏頭的人依然悶悶不樂。
突然他想起了心中這種奇怪的情緒是什麼了，他曾經跟格羅利亞約好了今天要一起來看點燈，格羅利亞還說要讓他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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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還是有那麼一點別有居心吧。」盧卡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什麼？」
艾利斯抬起頭對上了盧卡斯翠綠的雙眼，那雙眼裡的溫度是他許久未曾感受到也快要遺忘的愛情的溫度。
因為愛帶來的痛楚太鮮明也太銳利了，扎在心上時時刻刻的疼著，讓他最後只記得痛苦也只剩下痛苦，忘記了曾經有過的歡笑，也忘記了愛情曾是足以融化漫天風雪的暖陽。
艾利斯看著眼前的人說不出話。
「除了因為怕走散，還有其他想牽手的理由。」 盧卡斯看見艾利斯沒接話便繼續輕聲地說。
「我想要牽著喜歡的人的手一起逛街、一起看耶誕樹點燈，然後還希望可以永遠不鬆開這隻手。」
盧卡斯牽起他的手然後在手背留下輕輕一吻。
「艾利斯可以試著喜歡上我嗎？多久時間我都會等你的。」
盧卡斯的溫度透過這意外的一吻傳入艾利斯心中，但這溫度帶來的不是擴散於身心的溫暖而是刺骨的寒冷。
格羅利亞對他自白那天的回憶猛得閃現。
孤身一人在馬路上狂奔著，不停流下的眼淚讓周圍的景色全糊成了一團，他就這樣邊哭著邊衝回家。
一進門便瘋了似的將所有格羅利亞遺留在屋子裡的東西一股腦的全部砸毀，不論是一起買的馬克杯、為了他要來吃飯特別準備的一雙碗盤、還有他們用來一起追劇的筆電，全都被他狠狠地摔毀在地，最後他拿起那本細細記錄著每一個與他約定好要一起去旅行和如何度過節慶的筆記本撕成了碎片。
直到最後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砸了，他才頹然坐在這一大堆殘骸中放聲大哭。
那是他人生活到了30歲第一次如此的失控。
直到現在身處在夢幻的泡沫中他才明白，不管他如何試著讓自己努力的好起來或是認識了多少人，從離開格羅利亞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殘破的廢墟。
而他就坐在這片廢墟中苦苦地等著，等著有一天格羅利亞能再度從廢墟的另一端走來，將他攬入懷中出奇不意的留下一吻，然後露出那種詭計得逞的笑容。
他最愛的笑容和最愛的人啊，至始至終都是那個他親手趕走、讓他永遠不要回來的那個的人。
那顆美好的泡沫幻滅了，大雪伴著寒風吹了進來，此刻的他仍是枯坐在廢墟之中的那個人。
盧卡斯仍在等他的答案，艾利斯準備開口說話時，人群發出驚呼，耶誕樹頂的伯利恆之星因為隨著時間越來越晚而加大風的關係開始搖搖欲墜，最後在他們的注視下從高處墜落摔成了碎片。
那一刻廣場瞬間陷入寂靜，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直到管理處接獲通報火速派人帶著各式器具來施工時，眾人才像從魔咒中被解放般，紛紛往外圍散去，市集又恢復了原先熱鬧的樣子，只是空氣的多了股不安的氛圍。
伯利恆之星在耶誕夜前夕殞落，這對任何有信仰的人來說，都不是個好徵兆。
「風大大了，繼續待在這裡難保不會出其他事，而且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回去吧。」盧卡斯牽著艾利斯轉身準備往停車的地方走。
「等等。」艾利斯拉住了他。「我有話要對你說。」
盧卡斯停下腳步但沒回頭，那隻牽著他的手仍緊緊的握著。
「盧卡斯，我們……」
艾利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準備繼續說的時候，盧卡斯轉身過來將他緊緊地摟在懷中。
「再一個晚上就好。」盧卡斯痛苦的聲音隨著擁抱傳了過來。「再讓我多做一個晚上的美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