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這個故事,發生在漫長暑假尾聲的某天深夜。

白天威猛得似乎連柏油路面都能熔化的烈日,現在也已經藏到了低垂的夜幕後。

殘留下來的熱度,也被夜晚逐漸明顯的秋意給蓋了過去。

圓月在只有幾片薄雲的晴朗夜空中緩緩游動,同時將柔和的光輝灑在白麗陵之上。

這是個不太悶熱的普通夏夜。

但是──跟平常的夜晚相比,卻有那麼點不一樣。

比方說,吹拂的微風比平常稍微溫柔了一些;或是反射月光的噴水池面那些許光影,讓人感覺空中閃耀的星辰,比平常多出了一些。

像這一類不會有人去在意的微小差異。

但在那流動的空氣中,確實醞釀著跟平常不一樣的某種東西……

──此時,日野秋晴就像被看不見的手引導一般,漫步在校內的林間步道上。

他還不知道,前方有個不可思議的小小相遇等著他。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了。

「喵────────!」

隨著貓一般的叫聲,一位魔法少女從天而降。

◆                    ◇

──時間倒轉幾分鐘,回到那莫名其妙的狀況之前。此時的秋晴心中滿是悔意。

「可惡,我怎麼會突然想來場冒險呢?」

那時他正在慢跑,腦海裡突然冒出「好,今晚就試試跟平常不一樣的路線」的念頭,因此轉進了後山的林間步道。結果等著他的,是一片令人驚訝的黑暗──唉,真是悔不當初。

光是晚上的學校就夠讓人毛骨悚然了,偏偏白麗陵還充滿特地花大錢從國外遷移過來的老房子。白天時或許像童話王國,但到了無人的夜晚,甚至比普通的墳場還要恐怖。

而且他還身在連月光都透不進去的森林中,與其說這讓人倍感害怕,不如說根本恐怖到讓人待不下去。

即使如此,秋晴仍然不停前進──既然都到了這裡,與其回頭,還不如正面突破比較容易早點離開吧。

印象中這條步道連接到一座小池塘,從那兒繼續前進應該很快就能離開森林,抵達通往後山的路才對。

……雖然知道,周遭的氣氛還是讓人心情沈重。

月光照不進來、又沒有裝設路燈,森林中自然亮不到哪裡去,只是沒想到會黑得讓人心跳都快停了。要是秋晴跑起來,就只看得到前方兩公尺左右的範圍,剛剛還因此撞上了一棵樹。

那時他真的快被嚇死了。而且一旦開始感到恐怖,就連會不會有蛇突然從草叢冒出來這種事都開始擔心了……

所以,他現在只能提心吊膽地往前走。

「……總之再忍一下吧。俗話說疑心生暗鬼嘛……」

雖然前後左右都一片漆黑,令人相當不安,但秋晴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還是勉強自己硬擠出個笑容。

「────────────」

「好像有什麼聲音耶……」

秋晴聽到某處傳來好似有人說話的聲音,表情已經變得不知道是在笑還是想哭了……在他心裡,其實已經哭出來了。

為了盡量讓自己安心,秋晴一邊摸著右耳的安全別針,一邊戰戰兢兢地四處張望。在確定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之後──

「……真的一個人也沒有就更糟了啊……」

他不禁一顫,隨即為了否定這種想法而搖頭。

夏日、夜晚、周圍一片漆黑──正因為那種東西的出現條件十分齊全,所以更不能一個人都沒有。周圍明明沒人卻傳來說話聲……這不就代表附近出現了不該存在的東西嗎!

「不,附近一定有人……一定有,一定就在某個地方……」

秋晴邊自言自語邊心驚膽戰地前進。雖然在黑暗中移動很恐怖,但若不確認實情更令人害怕。

既然如此,就盡早查明事情的真相吧!但他並不清楚聲音的來源,所以路線還是維持原樣,繼續往池塘這個出口前進。他打算如果到了那裡還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就乾脆地衝回宿舍去。畢竟夜已深了、明天還得早起,熬夜對身體也不好嘛!

秋晴不斷向自己辯解,突然間──

「……喔?有光……?」

在前方數公尺處,至今一片漆黑的環境裡開始浮現出景物。當他發現這是因為已經到了森林盡頭時……

「──『藏在小小胸中的少女心也好,日常生活累積的壓力也好,通通一股腦兒丟出去!』」

……從意料之外的方向,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

驚訝的秋晴皺起眉頭往上看。

雖然無法排除因為恐懼而導致幻聽的可能性,但剛剛那聲音,怎麼聽都像是從他頭上傳來的。

雖然周遭很暗,但藉著從林木空隙間透過的月光,多少還是能看到點東西。

「……喔?」

眼前一棵表面凹凸起伏的大樹上,似乎有個人影。

「『將愛與勇氣加上暴力,現代威力魔法少女,魔法蒂芭!今天也要將活力送給你』──喵!」

「…………喔喔?」

那個人影用可愛的聲音講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喵────────────!」

……然後就這樣摔了下來。

「喔喔喔喔喔!」

秋晴反射性地伸出雙手,想要接住掉下來的白色物體。雖然躲開或許才是正確選擇,但那東西看起來是個人──何況事到如今想收手也已經來不及了。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白色影子直接落進他的臂彎中。

「嗚、喔,好重……?」

雙臂傳來一股有如要將它們從肩膀上扯斷的強烈衝擊。秋晴以前看過的某部動畫似乎也有類似場景,然而眼前的物體可沒擺脫重力的束縛。他的肩膀被一口氣向下扯,感覺腰都快斷了……

糟了,似乎從關節傳來啪、啪嘰這種從沒聽過的聲音……?

「……看……我……的!」

好不容易站穩之後,秋晴鬆了口氣。他差點以為腰要斷了,不過看來似乎一切正常。

為了保險起見,他慢慢挺直腰桿起身,接著才確認懷中的「那個」究竟是什麼……

「……………………呃……」

在他眼前的,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魔法少女。

不管是那身添加了滾邊與短裙的白色緊身衣、或是手上拿著的短杖,都充滿了魔法少女風格,而且短棍前方還鑲著像是槌子的東西。

即使在昏暗的夜色裡,那雙眼緊閉的姣好面貌依舊十分醒目,再加上比瓷器還要白皙的柔嫩肌膚、看似帶有北歐血統的五官,以及紮成兩束的銀髮,怎麼看都像是跑到現實世界來的魔法少女,何況剛剛本人也這麼自稱了──

「……不不不,這麼可能呢?」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魔法少女耶!雖然白麗陵有女僕教師、超級脫線少女跟殺手侍女,但也不至於連魔法少女都跑出來吧?雖然這個女孩子的外表,確實有如妖精般楚楚可憐,但不會是魔法少女啦!

………應、應該、不是吧……?

「………嗯………唔……?」

就在這時,少女的眼瞼輕輕動了一下。

秋晴心想「太好了,終於清醒了。」並靜靜凝視著她。少女緩緩睜開眼睛……

然後眨了眨略帶紅色的雙眼。

「咦……?竟然不會痛……?」

「看起來應該沒事。妳沒受傷吧?」

「咦──?」

為了保險起見,秋晴出聲詢問。少女這才察覺到他的存在,略顯緊張地抬起頭。

看到少女充滿戒心的眼神,秋晴開始在腦中思考。很遺憾,他的外表並不是那種可以讓人放心的類型、對方又是年紀比自己小的女孩子、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唯一不算太糟的是,雖然那妖精般的可愛容貌怎麼看都不像純粹的日本人,但她似乎還聽得懂日語。

在這尷尬的氣氛下,秋晴不停地思考,時間也一分一秒流逝……總之先問幾個問題吧。

「呃…………魔法少女是什麼呀?」

「唔──!」

雖然秋晴只是試探性詢問一下,但效果相當明顯。

「啊……呃、這……」

自稱魔法少女的女孩突然慌張了起來。她來回看著自己手中的槌子風格魔杖跟身上修改過的緊身衣,即使周圍一片昏暗也能發現那張俏臉漲得通紅。

「嗚喵───────?」

接著她發出了一聲貓叫,隨即如同貓一般俐落地從秋晴懷裡跳下來──就這樣衝進森林裡去了。

秋晴反應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遠離。這孩子實在逃得太快,讓他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而且她先前還待在樹上,簡直就是個像貓一樣的魔法少女呢。

秋晴無意識地往少女消失的方向揮了揮手後,輕輕嘟囔著:

「看來白麗陵就算不是在春天,也常會有奇特的東西出沒……」

一連串狀況下來,他已經忘了自己怕黑的事,邁步往森林外走去。

◆                    ◇

九月上旬,私立白麗陵學院第二學期的開學典禮終於來臨。

典禮結束後,新學期的第一天就過去了……話雖如此,但這天除了慣有的各種致詞、訓話外,還很有白麗陵風格地邀請職業管弦樂團在多功能禮堂演奏;若是在普通學校,頂多讓管樂社表演一下暑假練習的成果吧。對受邀的管弦樂團來說,演奏會聽眾只有合計不到四百人的教職員生,應該也是種很難得的體驗。

在這優雅又豪華的新學期第一天,由於從育科早上要開會,所以典禮結束後他們就在平常使用的教室集合,三三兩兩地輕鬆閒聊。

「……雖說是第二學期的第一天,卻完全沒有新鮮感啊。」

秋晴環顧四周後如此感嘆,隔壁的大地聽了也點點頭說:

「或許吧。一來早上就已經在餐廳見過面,二來大多數的同學都早在一週之前就回到宿舍了。」

「到了暑假後半,實在是讓人閒得發慌。如果說有打工或是暑假作業倒還好,偏偏我們白麗陵一般來說是兩者都沒有。除了時間多到不知該怎麼用以外,青春期的慾望也多到無法排解呀!」

「轟還真是一點也沒變,我連動手都嫌麻煩,你就自己找個牆角撞昏好了。」

「阿晴你這樣說就太過分啦,至少也來個『你給我去撞豆腐自殺!』之類的梗嘛──」

「我倒是都在幫家裡的忙……實在是沒什麼空閒。」

「等等,我正在提梗,三毛你怎麼突然插嘴報告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聽說你家經營旅館?那將來就算當不成執事,還可以當旅館的年輕老闆娘。不過那也不好當就是了。」

「日野同學……為什麼不是老闆而是老闆娘……?」

三家神情複雜地質問,秋晴則假裝沒聽到。與其把「我覺得你比較適合扮女裝」這種理由說出口,還不如別解釋比較好。至於開始假哭的轟則依照慣例無視其存在。

秋晴等人跟平常沒兩樣地鬼扯,此時教室的門突然輕輕打開了。

等到門關上時,教室裡三五成群聊著天的從育科學生,已經全部坐回位置上。大家的動作雖然都訓練得優雅且安靜,但一想到是因為怕被處罰才有這種成果,就覺得實在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總之,隨著一身藍色女僕裝的深閑出現,教室裡的輕鬆氣氛瞬間煙消雲散,軍隊多半就是這種感覺吧。雖然由戴著眼鏡的知性美女擔任教官很令人心動,但想到這位美女帶給他們的折磨,遠比邊挨揍挨罵邊進行超越極限的長跑還要殘酷,就讓人一點也安心不下來。

像現在也一樣,深閑光是站到講台上就能讓人體會到久違的緊張感。因此秋晴先別過臉偷偷深吸了一口氣,才回頭繼續看著女僕教師。

深閑如同往常一般、以能將橘子凍成冰塊的冷酷眼神掃過教室一遍,接著推了一下細框眼鏡後開口道:

「自從暑假集訓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跟各位這樣見面。看到大家身體健康,令我感到十分欣慰。」

這雖然是新學期開始時老師常用的開場白,但出自平常會進行各種超乎常人極限課程的深閑口中,還真教人不寒而慄。

「言歸正傳。雖然在新學期的第一天就要大家集合開會,但並不會耽擱到你們多少時間。今天只是要跟大家宣布一下第二學期的課程內容,以及該有的心理準備。大約五分鐘就夠了。」

深閑再度環顧教室一遍,接著說道:

「第一學期時,重點放在強化基礎體力以及緊急狀況時的生存與救援,從第二學期開始,我們要加入其他的內容。具體來說,第一學期的那種課程將會減少成一半左右。」

聽到這裡,秋晴不禁轉頭往大地看去,兩人正好四目相接,心裡有著一樣的疑問。

既然至今所上的課程減少為一半,那就是說每週有三天要做其他的事囉?會是怎樣的斯巴達式課程呢?秋晴感到胃輕微地痙攣,等著深閑繼續說下去……

「從第二學期開始,為了學習身為侍從的基礎技術,會先進行一小時的室內課程,接著開始實做。基本上每天都有室內課,但在強化體力的日子,室內課會以語言學為主,請大家別忘記帶字典。」

──對於這出乎意料的內容、一時之間沒人能反應過來。

剛才那段話實在太突然了,所以全班學生都愣在當場。

「…………那個,深閑老師,您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戰戰兢兢地打破沉默開口的,是身為從育科女學生領袖的岡同學。她的五官雖然不顯眼,但身材好個性又開朗,若是在普通的學校,相信會迷倒不少男學生。不過白麗陵中女性佔了絕大多數、個性獨特的美女又多,所以不太引人注目。

深閑以她標準的冰冷眼神看了岡一眼,讓這位被推舉出來的代表顯得更加緊張。接著女僕教師才回答:

「詳細內容還不能告訴大家,但第一階段算是已經達成了。」

然後她說了聲「恭喜各位」,臉上卻不帶一絲微笑,讓秋晴只能嘴巴半開地愣在那兒。

這麼突然又面無表情地說恭喜,叫人怎麼高興得了。起碼也用幾個拉砲或是鈴鼓盛大伴奏一下……不過那只會有反效果吧。他實在不敢正眼瞧頭上披著紙彩帶的深閑,更別說搖鈴鼓了。

……好,已經想像過奇怪的內容,該冷靜下來了。雖然這手法讓人不太敢領教,但就算是那副冰冷眼神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看透自己的想法,所以沒關係。

由於各種亂七八糟的狀況層出不窮,把秋晴的精神鍛鍊得相當強韌,因此他很快就振作起來面對現實,舉手對深閑發問:

「那麼,請問第一階段是指什麼?」

「強化基礎體力,以及培養出堅強的意志。除了面對緊急情況時可以派上用場之外,此後要進行的技術訓練也需要這些東西,所以稱為第一階段。」

「也就是說,接下來要開始第二階段囉?這落差還真大啊。」

喔?原本以為轟這傢伙只要開口便是說些蠢話或性騷擾,想不到這回竟然難得地提出了普通問題,這可說是新學期的奇蹟呀。

「……等等,落差很大?角度愈大,站在下方的人偶然看見裙子裡面的機會也愈高囉?這可真是神奇的方程式……」

──嗯,這傢伙果然只是個準罪犯。看來這傢伙光是一臉認真地自言自語,就會被當作色狼逮捕的日子也不遠了,快去跟提出這種神奇方程式的怪人一起參加拘留所旅行吧。

不過他畢竟是轟,會有怎樣的下場都無所謂。

目前該擔心的,是自己以後的日子。

「……所以說,這學期終於要開始上跟執事或女僕有關的課程了嗎?」

「要這麼解釋也不能算錯。但話說回來,雖然各位本來就不該自己處理一切雜務,而必須負責發號施令,不過要能下達確實的指示,自己也必須對該領域有充足的了解才行。這我以前應該有提過,對嗎?」

看到包括秋晴在內的許多學生都點頭後,深閑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

「要記住的知識實在太多、而要學習或是仔細考量到事情的所有層面,也必須具備足夠的體力與集中力。撐過了第一學期嚴苛課程的各位,現在應該都已經具備相當程度的體力與精神力才對。」

「……不過我是途中轉學進來的耶……」

雖然覺得自己可能太多嘴,不過秋晴還是開口這麼說。只見深閑靜靜地搖了搖頭回應:

「這不成問題。雖然日野同學起步比較晚,體力方面比起其他人或許略有不足,但能夠不被淘汰而努力至今,代表你也充分具備達成目標的資質。今後也請繼續努力。」

……咦?難道說,剛剛這些話是在誇獎我嗎?

雖然語調平淡沒有起伏,但仔細思考剛剛那些詞彙的意義以及其他同學略帶驚訝的反應後,自己應該是被誇獎了。雖然對方還是平常轟所形容的「毫無表情地把大家熬夜排好的骨牌給弄倒」那種樣子,讓人不太容易判斷出真正的含意就是了。

……糟了,這真的相當令人高興。雖然還有很多地方不夠好,但那個深閑至少算是認同自己了。

就在秋晴心中滿懷著感動和興奮,重新打起精神準備繼續聆聽深閑說話時──

「但是日野同學的私生活有不少問題,特別是在女性關係上請多檢點。雖然我不想干涉學生之間的交友情形,但對於意外與不良行為還是有容忍限度。希望你以後能多注意自己的生活態度與言行舉止。」

「……………………是,長官。」

被提到一點也不值得誇耀的痛處,秋晴只能無力地低頭。

「不過,還真是有種『終於到了這一天』的感覺呀。」

「對啊,從今以後就要開始認真了。」

一臉高興的三家輕快地說道,轟也笑嘻嘻同意。

看到兩人如此,秋晴也點點頭開口:

「要先從打掃開始啊……聽說光是熟記所有的清潔劑種類跟正確用途,就要花上一週左右,以後的路果然還很漫長……」

在一群男生為了午飯而前往餐廳的途中,話題很自然地扯到了稍早的會議內容。

料理跟洗衣的課程還要再過一陣子才開始,冬天似乎還有作為貼身護衛的武術訓練,經營學、股票趨勢等也必須在今年之內學完初級課程。雖然內容繁多,但對秋晴來說,能學習跟將來目標有直接關連的課程還是令他很高興。

說是這麼說,不過一週仍然有三天的基礎訓練,地獄般的日子仍然會持續下去……

無論如何,第二學期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正式邁出了成為執事的第一步。

「以後得更加振作才行。可別因為沒有生命危險,就讓自己變得遲鈍了。」

「……日野同學,雖然你說的沒錯,但從一般社會常識的角度來看可不太正常喔。」

原本以為自己說了句好話卻被三家吐槽,讓秋晴一時之間愣住了。糟糕,至今被三家吐槽的角色都是由性騷擾變態轟來擔任,沒想到今天自己竟然被吐槽了兩次。另外,雖然原因不同,但光是跟轟同樣處於被吐槽的地位,就讓人很不舒服。

當秋晴因為危機感而在思索如何解釋時,至今不發一語的大地看著他開口:

「因為這裡是白麗陵,所以不會奇怪吧。我倒是認為日野你應該照深閑老師說的,改正一下自己的私生活。腳踏多條船不管在那種環境都不會被認同。」

「……雖然你這麼說,但我真的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事啊,當我發現時已經陷入男女問題裡了……要怎樣才能避免呢?」

「很簡單,不要跟女學生有所牽扯就好。」

「……這間學校的學生,幾乎都是女性喔?」

「也對,看來是不太容易。」

「對啊,追在女孩子屁股後面可是男性的本能,而且最好能從低的地方開始追。阿晴你就承認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吧。」

「誰會跟你一樣,為了色情目的去追女孩子啊……」

秋晴一掌從轟的下巴往上打,封住了他那張嘴。

……看來真的得想辦法避免被當成這笨蛋的同類。平常有在來往的從育科女學生還好,對基本上沒有交流的上育科女學生來說,她們心中的印象大多都是從他人打聽而來,不趕快轉變自己的形象可就糟了。

秋晴邊把玩著瀏海邊這麼思考著,轟則是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擔心啦。轉學進前大小姐學校,接著又因為兩性問題而被退學的話,在外頭可是會被當成勇者來崇拜喔。」

「那一點也不好!何況說到退學,你知道你的處境比我還危險嗎?」

瞧轟那副搞不清狀況的傻樣子,就知道他完全沒搞清楚狀況。

「性騷擾當然也是問題之一……更重要的是你從育科考試的學分不足吧。雖然不知道今年還有幾次考試,但你如果下次還不參加,可能就危險了。」

「…………嗯,聽你這麼一說,這的確也是個問題……」

「慎吾同學,看來你真的完全沒發現耶……」

「……雖然說的確像是轟會出的紕漏,但這真的是無藥可救了。」

對於轟那副事到如今才察覺真相的反應,三家跟大地都用看著世界上最低等生物的憐憫眼神,瞧著這個滿口冒牌關西腔的笨蛋。好,這下子糟糕人士領域的第一名總算是確定了。

在秋晴為了自己的地位稍微有所提升而感到高興時,三家突然停下了腳步。

「…………咦?那是什麼……」

「怎麼啦……等等,那是啥……?」

在有人回答之前,秋晴也看到了那玩意兒而停步。

視野的角落有個紅色影子跑了過來。仔細一看,通過正前方那個身影正是上育科的黑心第一名彩京朋美。

朋美看起來在趕時間,但她要是認真起來絕不會跑這麼慢。如果她真的很急,那這種大小姐般的優雅跑法可是會累積不少壓力啊。

秋晴心想:「要裝成好學生還真辛苦。」默默看著青梅竹馬奔跑。但他也僅是遠遠眺望而已。剛剛才被人訓誡過「不要跟女學生有所牽扯」,得謹慎一點才是。更何況若跟朋美扯上關係,有很高的機率會有悲慘下場。

在秋晴再度確認青梅竹馬的危險性時,朋美也察覺到他們這群人了。畢竟在幾乎毫無障礙物的地方,一群穿著晨間西裝的黑色傢伙的確很顯眼。

算了,既然她在趕路,那應該沒時間管我吧?秋晴才剛樂觀地這麼想……

「秋晴同學,有空的話可以麻煩你幫我個忙嗎?」

……就深切體會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膚淺。

朋美特地停下來看向他們四人。她雖然有點著急、但臉色並不恐怖……要是膽敢拒絕,說不定又會像往常那樣,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產生令人害怕的變化。然後自己的下場就會是「與其說對方手下留情,倒不如說自己筋骨強健才撐了下來」之類的了。這種時候,就算哭應該也沒關係吧?

沒辦法──秋晴自暴自棄地嘆了口氣,向瞧著自己的大地等人說道:

「抱歉,你們先去餐廳吧。」

「……第二學期才剛開始就要被退學了嗎?」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不然你們也一起來幫忙如何?」

「雖然你這麼說,但我跟大地同學都得去做服務活動。至於慎吾同學……雖然我不清楚情況,但別帶他去應該比較好喔?」

聽完三家冷靜的分析後,秋晴也立刻點頭道:

「──說的對,我還是自己去就好。」

「等等,阿晴你這決定也下得太快了吧?而且三毛也好過分,我纖細的心靈都被你一番話給粉碎了……」

「那你們倆就加油囉──」

「嗯,日野同學也是。」

「小心別亂來啊。」

「等等,聽我說完啊!拜託聽我講幾句──阿晴你別走呀!我連裝傻都還沒開始耶!」

秋晴心裡唸著「誰理你啊?」便在持續注視自己的視線催促之下,小跑步來到偽裝成好學生的青梅竹馬身邊。

接近之後,朋美一臉不滿地又跑了起來,途中還不時轉頭瞄秋晴幾眼。

「真是的,太慢了吧!」

「抱歉……但仔細想想,我被人發脾氣這件事似乎哪裡怪怪的耶?」

「一點也不奇怪。男生如果讓女生等待,就算遵守約定的時間抵達也該被罵喔。」

……雖然這理論很不公平,卻不可思議地讓人無法完全否定它。白色情人節得回禮三倍的傳說也一樣,這種不平等待遇得有人想點辦法解決才是。

秋晴搖搖頭嘆了口氣,詢問跑在旁邊的朋美:

「那,究竟有什麼事?雖然妳這樣跑,但應該滿要緊的吧?」

「可以這麼說。雖然這種事應該不用我親自出馬,但畢竟我是全年級第一名,所以也有點『突然間就變成我得負責』的成分在。」

「這根本沒說到原因嘛,妳真的有心說明嗎?」

「附帶一提,秋晴你派上用場的可能性也幾乎沒有。」

「…………我到底是被當成什麼東西了……?」

對於朋美如此過分的說法,秋晴已經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人生陷入迷惘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自己的存在意義到底在哪裡?

「──事情是這樣的,中學部有個問題學生,她的個性跟立場都很特殊,連我也只能勉強跟她溝通……當然啦,如果我以真心跟她相處的話,應該是會有所不同,不過……」

雖然這種有點難以啟齒的形容方式不太像朋美,但秋晴很快就理解了其中的含意。

簡單來說,就像是想要讓野生動物喜歡自己,就得讓對方看到自己的一切才行。如果是直覺比較敏銳的人,就算看不出朋美在演戲,也能看出她在隱瞞某些東西。

只是……對於這種棘手的傢伙,自己又能做什麼呢?想必派不上用場吧,頂多就是湊數或是讓場面比較熱鬧點而已喔?

「……存在意義…………我的存在意義……」

「拜託,在我身旁時不要邊跑邊自言自語,這看起來就像是可疑人物好嗎?」

「還不都是因為妳沒來由地叫我幫忙,才會讓我失去人生的方向!我不會要求妳負起責任,但至少表現得稍微體貼一點吧!」

秋晴忍不住喊了出來──但隨即又垂下頭深深嘆了口氣。

從朋美的反應看來,這次應該不是有什麼不良企圖或壞主意才找自己幫忙,讓他不知該向誰發洩心中的鬱悶。

「到了,就是那個。」

「喔?你是說禮堂前面那群人?」

那裡有六個人,其中四人穿著上育科的女生制服、另外一名女生的制服樣式有些不同,似乎是中學部的。

剩下那一個,則是穿著醒目白衣的男性。

「……那不是大吉嗎?他在這裡做什麼?」

「唉,沒想到對手竟然是風祭同學……這下事情不就更難解決了嗎?」

朋美露骨地皺眉,轉過頭來說道:

「太好了,秋晴你有事做了。去吸引風祭同學的注意力,別讓他在我說話時插嘴。」

「叫我做這種事,一點也……咦?」

正當秋晴對喜歡使喚人卻不講清楚內容的青梅竹馬抱怨時,他察覺到一件事。

那個面對大吉、身上制服跟高中部有些差異的女學生,一看就知道是外國人。

隨著距離接近,他也逐漸看清了該名女學生的長相……那頭髮的顏色、還有貓一般的雙眼,不就是那天夜裡遇見的──

「喂,跟大吉對峙的那個女生是……?」

「她就是我剛剛跟你提到的問題兒童,中學部的──沒時間說明了啦!」

話才說完,朋美便以大小姐跑法介入了兩人之間。秋晴由於還搞不太清楚狀況,所以比朋美晚一步抵達,打算站在稍遠處先觀望一下。

仔細一看,站在大吉面前的……果然是她。

那女孩正是前幾天晚上遇見的魔法少女。自戀狂大吉穿著胸口大開的華麗襯衫,少女頭上則戴著王冠之類的玩意兒,讓人不禁想問他們是不是在等別人來吐槽?

兩人所在之處讓人有種置身於舞台上的錯覺,但由於這裡是白麗陵,所以倒也不是很突兀……這到底怎麼一回事啊?

面對眼前這種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場景,秋晴不禁有些猶豫。

「妳󠄊󠄀󠄃󠄎好󠄊󠄀󠄃󠄎,艾󠄵󠄀󠄀󠄂斯󠄫󠄭󠄌󠄗特󠄩󠄺󠄱󠄟同󠄛󠄴󠄧󠄟學󠄵󠄉󠄴󠄂……不󠄽󠄾󠄭󠄯過󠄻󠄈󠄣󠄽妳󠄓󠄳󠄮󠄂看󠄲󠄫󠄠󠄼起󠄱󠄷󠄫󠄬來󠄖󠄈󠄆󠄶心󠄗󠄜󠄅󠄣情󠄒󠄡󠄣󠄧似󠄸󠄨󠄀󠄰乎󠄽󠄆󠄜󠄁還󠄮󠄒󠄟󠄗是󠄄󠄈󠄟󠄪不󠄖󠄨󠄼󠄲太󠄾󠄾󠄾󠄕好󠄒󠄭󠄏󠄾?」⁠󠄺󠄄󠄚󠄰⁠󠄽󠄿󠄅󠄜⁠󠄦󠄃󠄎󠄦⁠󠄦󠄳󠄆󠄎⁠󠄧󠄣󠄽󠄽⁠󠄤󠄀󠄚󠄳⁠󠄁󠄍󠄕󠄆⁠󠄆󠄆󠄩󠄒⁠󠄂󠄐󠄪󠄆⁠󠄣󠄐󠄡󠄭⁠󠄭󠄨󠄫󠄼⁠󠄯󠄬󠄩󠄌⁠󠄾󠄊󠄩󠄱⁠󠄼󠄳󠄲󠄡⁠󠄵󠄆󠄒󠄃⁠󠄚󠄘󠄖󠄶⁠󠄒󠄝󠄢󠄡⁠󠄛󠄯󠄒󠄞⁠󠄫󠄼󠄯󠄇⁠󠄝󠄻󠄝󠄓⁠󠄕󠄿󠄏󠄊⁠󠄷󠄍󠄌󠄳⁠󠄶󠄀󠄻󠄌⁠󠄺󠄔󠄂󠄈

朋美臉上掛著模範生笑容,毫不猶豫地走進兩人之間。雖然她可能已經習慣這種場面,但能這樣毫不猶豫地行動還真令人有點佩服。

在秋晴如此欽佩的同時,妖精少女的眼神變得更加險惡。

「唔,怎麼又是妳?愛管閒事也該有點分寸。」

少女講話的語調有些奇特。

對於已經在白麗陵待了幾個月的秋晴來說,就算看到外國少女一口流利的日語,也不會感到驚訝……但少女那有如古時貴族的語調,還是讓秋晴有點訝異。

跟呆站著的秋晴相反,朋美仍然掛著笑容回應:

「艾斯特同學還不習慣這裡的校風,所以我很擔心嘛。請問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呢?」

「還能有什麼事!這個礙眼的男人侮辱我!」

她指著大吉說道:

「不過是長得高了一點,竟然敢瞧不起我……!」

「哼……小姐,這就是妳的誤會了。雖然我風祭燈一朗的確是身材修長、眾人稱羨的美麗化身,但我只是稱讚妳『嬌小的身材配上銀色長髮,真的非常可愛』而已呀?」

秋晴兩手抱胸,在心中同意大吉這番還算正常的發言。中間雖然夾雜著一些跟事實相去甚遠的妄想,但還算可以忍受,畢竟以大吉的個性而言這種程度很普通。

不過有人無法接受。那名少女憤怒地說道:

「你說誰嬌小!我、我只不過是那個……成長期比別人慢了一點而已!等我進入高中部時,就會成長為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超級模特兒身材』了!」

「──不不不,以常理來說那絕對不可能。」

由於少女講得實在太誇張,秋晴忍不住反射性地吐槽。

無論怎麼看都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少女,就算用很寬鬆的標準來看,三年內要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可能性實在……雖然白人似乎長得比東方人快,還給人較為成熟的印象,但眼前的少女卻是小個子兼娃娃臉。還有,為什麼她的發音這麼粗魯啊?

對於這番有太多地方可以吐槽的言論,秋晴在白麗陵培養出的吐槽技能終於發動了。

「什麼……誰、是誰?究竟是哪個傢伙膽敢抹滅我充滿希望的未來?」

如同秋晴的預料,沸點跟某電鑽一樣低的少女頓時暴怒,狠狠地盯著他……

「────────!」

兩人目光相對,秋晴舉起手打了個招呼。

「你、這、說、什……」

少女指著秋晴、嘴卻一開一闔地說不出話,看來她無法將心中的思緒順利轉化成語言。

不過,仍然能看出她對這次意外的邂逅有多驚訝。至於少女目前這種猶如被釣上岸的深海魚般的反應,到底適不適合出現在上育科的大小姐身上……這點就先擺一邊吧。

朋美露出懷疑的眼神、大吉也擺出了無意義的姿勢,看來得讓大家知道自己不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少女了。不然非常有可能演變成之前那樣,大家各自的妄想變成謠言流傳,最後還被誤會的慘劇。

所以秋晴小心不去刺激周遭眾人,慎重地對還沒回過神來的少女開口:

「嗨,又見面了。呃……」

說到這裡,他才想起自己還不知道少女的姓名。雖然剛剛朋美有叫過她,但一時卻想不起來。

對了,記得那天晚上、少女曾說自己是──

「…………魔法蒂芭?」

講出口後,秋晴感到一陣舒暢,就像終於拿出了卡在喉嚨的魚刺一般。

但對於這個正確答案,魔法少女卻瞪大了一雙紅色的眼睛,就像是超出忍耐極限般地跺腳大喊:

「嗚喵──────────!」

──然後就逃走了。

「艾、艾斯特同學?啊,秋晴──同學,快去追艾斯特同學!」

「遵、遵命!」

聽到朋美慌張的聲音,秋晴瞬間反應過來,轉身往逃走的魔法少女追去。

之前是因為在夜晚的森林裡才會追丟,何況那時自己根本沒打算要追上去。

不過……

「可別以為能夠連逃兩次!」

方才跑開的少女雖然腳程甚快,但比起拿出全力的朋美還是慢了那麼一截。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在開闊明亮的校園裡讓她逃走了。

「嗚啊,你不要追過來啦──!」

「那妳不要逃,我就不用追了!」

「那、那可不行呀!」

「什麼?那我也沒辦法了──」

說著,秋晴便加快了腳步。從禮堂起跑過了數十秒後,他便成功地在圖書館附近追上了少女。

對方吃了一驚,打算改變方向……但已經太遲了。

「抓到囉。」

秋晴趁著少女轉身時從後面架住她,再利用身高差距把她提了起來。好,捕獲成功。

「放、放手!快放開我!」

「不要,既然抓到了,豈有馬上放開的道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非得抓住妳不可就是。」

「那就放手,現在馬上放開我──!」

少女雖然猛烈地晃動雙馬尾抗議,但秋晴當然不會乖乖聽話。加上這孩子掙扎時踢到他好幾腳,讓他更不想放手了。

「先冷靜下來,我不會對你怎樣的……大概吧。」

「大概是什麼意思?這樣不是讓人更加不安嗎!」

「我是真的不打算拿妳怎麼樣,但是那個黑心小姐怎麼想我可不知道……沒關係,要是真的有事,妳就用魔法的力量解決吧。」

「啊啊啊啊啊,你果然打算玩弄我!你們打算就這樣慢慢將我玩弄到身心俱疲對吧!」

「什麼玩弄玩弄的,這樣說很難聽耶,現代威力魔法少女。」

「嘎喵────!」

看來這位魔法少女已經憤怒到忘了說話,她有如肉食動物般大叫並猛烈掙扎。到了這個地步,原先那種妖精般的印象早已蕩然無存……不過有人說妖精原本就天真無邪又殘酷,說不定這樣反而比較適合?

秋晴腦中雖然這麼想,但他並沒有放開對方。就在他煩惱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時候……

「……唔?」

他往周圍瞧了一眼,才發現一件事。

有十多名不知是從圖書館內出來、還是原本就在附近的女學生,正看著他們兩人。

只是這樣也就算了,問題是……為什麼她們全都臉色發青呢?

秋晴還在想著「這可真奇怪呀」的時候,觀眾群中有人顫抖地出了聲:

「公……公主殿下被暴徒給抓住了……?」

──在這句意味不明的話出口之後……

幾乎周圍所有的人都異口同聲地發出慘叫。

◆                    ◇

「……我剛剛的忠告,你到底有沒有放在心上?」

「…………………」

面對深閑那比平常還冰冷二十倍的視線,秋晴沉默地低下頭。雖然身體還坐在椅子上,但他的精神早已經平伏於地。

令人不寒而慄的壓力固然是原因之一,但真正讓秋晴無顏以對的,還是深閑所講的每一句話。

──雖然朋美隨即趕到現場,但騷動仍無法平息。接著深閑出現,把秋晴強制帶到輔導室來。但這也是理所當然。

儘管對方是中學部的學生,但秋晴卻沒考慮到自己架著女孩的景象在他人眼中是什麼樣子。雖然說感覺上跟抓住逃跑的小貓差不多……但要當成他在性騷擾也不是說不通。

附帶一提,身為被害者的銀髮雙馬尾魔法少女也在輔導室裡。她坐在大沙發上狠狠瞪著秋晴,那眼神完全就跟貓科的肉食動物一樣,還蘊含有「敢多嘴就殺了你」的意思。

繼續刺激她並不明智,加上以目前自己的立場,若多說什麼不相干的事,可能會被深閑招待地獄全餐,所以秋晴也打定主意不多說一句話。

在寂靜而沈重的氣氛中,深閑交互看著少女與秋晴,深深嘆了口氣說道:

「那麼,你知道她是什麼人,以及她所處的立場嗎?」

「……不知道。」

總不能老實說「只知道她自稱魔法少女」對吧?

聽完他的回答,深閑轉向少女說:

「艾斯特同學,能請妳自我介紹一下嗎?或是雖然有點冒犯,但讓我來介紹妳呢?」

「……沒關係,自我介紹這種事不用麻煩別人。」

看到深閑點點頭答「那就有勞妳了」之後,便退一步站著,讓秋晴不禁皺起眉頭。

雖然平常深閑不論是對上育科學生或從育科學生,都是用莊重有禮的語氣來應對,所以也可以說一如往常……但她似乎太過客氣了,感覺相當顧慮對方。而且立場這個詞也讓人相當在意。

在秋晴的注視下,魔法少女一臉不高興地站起身,瞪了他一眼後開口:

「我乃斯佛王國第一公主,琵娜.斯佛姆克蘭.艾斯特。雖然在亞洲沒什麼知名度,但我乃是北歐島國斯佛王國、王位繼承順位第四的女王候補。」

在少女驕傲地說完這段話後,秋晴花了好幾秒才了解到其中含意。

「…………什麼?這是在開玩笑嗎?」

「誰會開這種玩笑!」

「還有,斯佛是什麼魔法國度嗎?」

「嗚、呃~~~~!」

魔法少女……訂正,是琵娜聽到秋晴的疑問,充滿悔恨地嘆了一聲。

至於深閑,則還是維持平常面無表情的冰冷模樣說:

「我不清楚日野同學是在講什麼,但艾斯特同學的確是個公主。雖然斯佛王國在日本沒有什麼知名度,不過有都市跟他們締結了姊妹市的關係。」

「這樣啊……我還以為是某人自己在腦裡做的設定……」

秋晴稍微反省了一下。由於聽到森林裡的那些話,加上看到那頂王冠,所以他自然而然地以為琵娜的想像力太過豐富,必須好好地教導才行。

但既然深閑這麼說,那想必是事實。如果連這個女僕教師也成為妄想設定的一員,可就相當令人震驚了。

總而言之──那個銀髮少女是位公主。

自己方才架著一位公主殿下。

…………………………………………原來如此。

「所以、換言之、也就是說……我的行為非常糟糕?」

「的確。一般來說,這可是相當嚴重的國際問題。當然,不可能用不知者無罪這種理由來搪塞。」

「果然是這樣嗎……」

說完,秋晴搔了搔後腦。

然後他轉身面向琵娜,端正姿勢後深深的一鞠躬說道:

「抱歉,我在此鄭重向您謝罪。不論您是要我下跪認錯或怎麼處罰我都行,但希望您不要連其他人一併懲罰。」

「哼。」

「看來你已經理解到自己做出了什麼事。雖然有點晚,但道歉是對的。只不過既然要道歉,至少遣詞用字要再謹慎一些。」

雖然深閑這番話聽起來好像很嚴格,但秋晴明白話中含意其實相當溫柔。如果連這種事都看不出來,那他也不會低頭道歉了。

之前跟瑟妮亞吵架時,曾說過「雖然上育科跟從育科有其差異,但立場同樣是學生。」這種話,但這次的情況跟之前有很大的不同。

秋晴並非因為對方是王族而退縮。

若對方是電鑽,那不管自己做錯什麼事,頂多也只是個人的問題。

但面對眼前的銀髮雙馬尾,可就不能用個人問題帶過去了。最壞的情況下,這會發展成兩個國家間的問題。就算沒那麼誇張,以「所屬學生行為不檢」為理由,而裁撤掉整個從育科也不是不可能。白麗陵雖然有其歷史與傳統,但從育科可就另當別論。

說實話,即使對方是某國的王族,秋晴也不打算光因為這樣就低頭──不過有可能因為自己的過錯而連累他人時,就不能一概而論了。

深閑會一直採取嚴格的態度,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有管理整個從育科的責任,同時也是個很關心學生的人。只不過,隨著這些關心而來的是一連串斯巴達式課程。所謂沉重的愛情就是這麼回事吧……?

總而言之,這次可是遠超過婚約騷動的大問題,所以秋晴也很認真地等待公主的反應。

而一臉不高興的琵娜,則是別過頭說道:

「哼,我心胸也沒那麼狹窄。何況轉進白麗陵時,我就宣布過在校內不需要在意我的治外法權──深閑,這件事妳也應該知道吧。」

「是的,我當然記得。但艾斯特同學,您身為一國的公主,應該明白不管當初立下多少切結書,真的發生什麼事的時候也都沒用吧?」

「所以我講了『我心胸沒那麼狹窄』呀!再說,我可不是那種稍微受到粗野男子無禮對待就會怒不可遏的人。」

聽到琵娜憤怒不已地這麼說,秋晴點頭回應:

「那真是太好了──喂,妳這個中學部的發育不良魔法少女,在講話時給我多尊重學長一點。」

「什麼!你這人態度竟然馬上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既然妳不使用自己的特權,那我也不用那麼低聲下氣對吧……但我承認妳度量很大,在這點上對妳保持敬意。」

「這種態度叫做尊敬嗎?可惡,竟然利用我的好意……!」

「我不是說了會保持敬意嗎?如果妳下令的話,我會改善口氣、也會聽從妳的要求。現在這德行是我平常的模樣,如果妳要我改,那我就改囉。」

在聽完這番堂堂正正的言論後,原本咬牙切齒的琵娜也變得猶豫不決。

秋晴也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如果說要為了感謝對方的寬大而小心恭敬地對待她,考慮到自己做的這些事,並不算什麼痛苦的抉擇。

但那僅限於對方要求他小心恭敬的場合。如果這個任性的公主不開口要求,秋晴一點都不打算採取謙卑的態度。

看來琵娜也了解這點。雖然她還是皺眉瞪著秋晴,卻沒有馬上開口下達命令。

……過了一陣子之後。

「──我說過了,我的心胸沒那麼狹窄。我不會特別尊重你,但也不會要求你這麼做。」

聽她這麼說,秋晴也只能苦笑回應。雖然他不在乎對方會如何決定,但還是有股「果然變成這樣」的感覺。某個電鑽女也一樣,似乎來到白麗陵的貴族成員都挺有氣度的。只不過他也沒遇見過其他的貴族就是了。

就在秋晴看到室內的氣氛似乎緩和下來,鬆了口氣正打算起身離開的時候……

「既然日野同學的事已經解決──那麼接下來就要談艾斯特同學的事了。」

「唔?」

深閑突然調轉矛頭,讓秋晴失去了逃離現場的機會。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思考到底怎麼回事。深閑轉身盯著沙發上的琵娜,冷冷地說道:

「──妳又惹麻煩了對吧?」

「唔……妳說那件事啊。」

「自從妳今年春天轉進白麗陵以來,這已經是第幾次了?身為王族的妳,無法適應外國文化那也無可厚非,但是既然妳不願意享受特殊待遇,就得跟其他學生好好相處才行。」

聽深閑這樣說,秋晴確定了一件事。

他之前就感覺,眼前這嬌小的公主應該常常像剛才那樣與人起爭執。因為白麗陵的學生對於國際交流和政治都有一定的了解,不太可能主動找碴,那麼先挑起爭端的應該都是琵娜了……不過這次的對象是個有如為了被找碴而存在的破格自戀狂大吉……

總之,秋晴想不通公主殿下會特地跟人吵架生事的理由。不過……

當深閑這麼說的時候,琵娜的表情很明顯變得不高興。

證據就是,原本應該已經快平靜下來的琵娜猛然站起身、目露兇光對深閑說道:

「夠了,這種話我已經聽太多了!」

「但是艾斯特同學,妳不說明原因的話,事情沒辦法解決……」

「就算說了,你們還是不會懂!」

拋下這句話後,琵娜飛快地跑出了輔導室。她那有如肉食性小動物的敏捷,讓深閑連叫住她的時間都沒有。

當粗魯的關門聲沈靜下來後,秋晴終於鬆了口氣站起身來。

看來新學期也是從第一天起,就發生了很多事呢。

他正想著「當老師也不輕鬆啊~」並往深閑看去時,卻發現女僕教師難得地有點消沈。話雖如此,她的臉上還是跟平常一樣,幾乎看不出一絲表情。

秋晴還在思索該不該開口時,深閑便轉過身對他說道:

「有件事想拜託你,可以嗎?」

雖然大致上能猜到接下來的談話內容,秋晴還是點了點頭。

「是關於艾斯特同學的事。能不能請你跟她談一談呢?方法由你自行決定。」

「這種事……真的可以交給我嗎?」

深閑剛剛才看到秋晴對待公主殿下有多失禮,居然還能夠放心拜託這種事,讓當事人不禁有點佩服。

她毫不在意秋晴的視線說道:

「艾斯特同學看起來年幼且率直,但她其實是個很聰明的學生。如果她說我不會懂,那我應該是真的無法理解吧,雖然也可能是她自己這麼認為……無論如何,日野同學都比較適合做這件事。」

「我還是搞不懂拜託我的理由……不過這也算是順便吧。」

說完,秋晴便離開輔導室。

他有很多事想問個清楚……包含琵娜跑出輔導室前的表情在內。就算深閑不開口請託,他也想主動找時間跟琵娜談一談。雖然秋晴難以理解深閑為什麼會找上自己,不過下午沒什麼行程,稍微多管一下閒事也無傷大雅吧?

就在他思考著公主殿下會跑哪兒去,隨手關上輔導室大門的瞬間……

有什麼東西從他臉旁切了過去。

「嗚哇?怎麼啦?」

他身子一縮,邊撫著胸口邊戰戰兢兢地確認『那個』是什麼。

在發出有如射箭般的聲音破風而過後,『那個』就咚一聲插在眼前的牆壁上。

──那是支一眼就能看出是高級品的藍色鋼筆。

…………哇……鋼筆插在牆上耶……

秋晴抱著這個有點逃避現實的感想回過頭去,很自然就看到了自己隨手關上的門。此時門已經幾乎完全關上,只剩下大約五公分左右的空隙,看來那支鋼筆就是從這狹窄的空隙裡飛出來。

「離開房間時,必須要先打聲招呼才符合禮儀。還有,平常就要注意不可以做出這種邊走邊關門的粗魯行為。」

「…………我、我告辭了……」

渾身顫抖的秋晴將這番忠告謹記在心,恭恭敬敬地關上門。

接下來他便留心別發出腳步聲,拔腿衝了出去。這絕對不是逃跑,也不是想盡早逃開房間裡那個恐怖教師,只是為了趁琵娜還沒走遠之前追上她……!

跑出第二校舍後,秋晴想著「跑到這裡應該安全了吧?」而放慢腳步喘口氣,同時心裡再度確認那個女僕教師真的很恐怖這個事實──

「好……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公主殿下跑哪兒去了……」

照常理推算,她應該是回宿舍才對。若果真如此,身為從育科男性的秋晴根本無法追上去。雖然也能先回自己房間再用手機請朋美或瑟妮亞幫忙,但公主殿下也不像是有人找她就會乖乖出來的人。

就在秋晴瞇起雙眼盤算下一步時……

「啊,太好了。看起來你平安無事。」

「……咦?朋美妳怎麼會在這裡……」

看到朋美快步向校舍走來,秋晴心裡的疑問脫口而出。只見這位青梅竹馬模範生嘟著嘴說道:

「這件事有可能鬧得很大,我是為了出事時能幫忙辯解才會過來的。而且事情的起因也有一部分在我身上。」

「……這麼說來,的確是妳要我追上去的……」

說到這裡,秋晴不禁低下了頭。他並非埋怨朋美陷害自己,而是對朋美說追自己就乖乖聽話這件事感到有點悲哀。自己簡直就像是朋美的忠犬,到底是什麼時候被調教成這個樣子的啊?

看到秋晴震驚的模樣,朋美皺眉說道: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但看來不像是對人生感到絕望,所以事情應該沒有很嚴重吧?」

「啊~是啦。多虧那個矮子公主心胸寬大──等等,妳有沒有看見那傢伙去哪兒了?」

雖然不知道朋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等的,但從琵娜和秋晴離開輔導室到現在,也不過才兩分鐘左右。那麼就算朋美才剛到不久,也應該會看見琵娜才對。

對這個充滿期待的質問,朋美立即點頭回答:

「嗯,我有看到,但是看不出來她想要去哪裡。她是往那個方向跑啦……」

秋晴看著朋美指的方向──內心有股想用力歡呼的衝動。

「好,謝啦!這份恩要是我記得說不定有一天會怎樣。」

「怎樣……?喂,等一下,秋晴?」

趁勢吐出一串莫名其妙的話之後,秋晴便一溜煙地跑走了。雖然後面的朋美好像想要說什麼,不過就先丟一旁吧。

朋美所指的方向不是上育科宿舍,而是後山。那兒別說建築物,甚至連個地標也沒有。

但是秋晴清楚知道,在那片鬱鬱蒼蒼的樹林中央有座水池,嬌小的公主殿下曾經爬上附近的樹木做出奇妙的報名號動作。

奔跑中的少年一邊祈禱著熱烈逃亡中的琵娜會在那裡,一邊想著碰面時該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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