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磅──隨著一陣巨大聲響,亮到讓人睜不開眼的強光灑了下來。

日野秋晴瞇細雙眼,意識到自己再也沒有逃跑的餘地。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罷手了。

聚集在此的觀眾們也不可能允許的。

接下來即將展開的一場同室操戈的爭鬥,確定是無法避免了。

雖不知這是否為一種救贖,身陷如此處境的人不只自己這點,的確讓他徹底死了心。

……話是這樣說啦。

「──讓各位久等啦──!現在我們就要開始,今天最主要的活動啦──!」

轟的聲音響徹整間多功能會議廳,台下觀眾也報以歡聲和鼓掌。這讓秋晴更沒有後退的餘地。我說啊,那些拍手什麼的都不需要啦。儘管舞台上的燈光亮到看不清楚台下盛況,我還真不想要被一千名以上的觀眾行注目禮……!

對於如此難堪的場面,坐在秋晴隔壁的深閑顯然相當憤怒。她的表情就如同往常,帶有不輸給冬季西伯利亞的寒意,若稍微仔細看一下,還會發現她的眼角跟臉頰不時抽動,讓坐在她旁邊變成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那麼,我們就趕快開始吧!」

然而,轟絲毫沒察覺到這裡的氣氛,充滿精神地說著。秋晴聽得心跳連連加速。

好想逃跑,好想要就這樣消失。可是身旁的人絕不會容許他臨陣脫逃。

「哇~~終於要開始了~~」

再往深閑旁邊過去一格,是一臉天真無邪的表情,如同小孩子來到遊樂園般的楓。就如她所言,舞台上手持麥克風的轟深吸了一口氣。

接著,全場擴音器傳出他高分貝的聲音。

就算秋晴捂住耳朵想要逃避現實,他還是聽得到那句話──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大家期盼以久的──『發光吧、閃耀吧、綻放吧!白麗陵小姐選美比賽』正式開始!!!」

◆                    ◇

進入第二學期後沒多久,秋晴便知道秋季白麗陵最盛大的活動,是名為「麗美祭」的藝術祭。

印象中那是他和青梅竹馬兼心靈創傷製造者.彩京朋美吃午餐時,在一段沒什麼來由的對話中聽到的。

『對了,白麗陵有沒有校慶啊?』

『嗯……沒有耶,不過會舉辦藝術祭。』

『藝術祭?跟校慶有什麼不同?』

『滿相似的啦……就是有畫展、跳舞演奏這些跟藝術有關的發表會。』

『那園遊會跟鬼屋呢?』

『當然沒有囉。能進來的都是受到邀請的賓客,而且只有親人和監護人。跟熱熱鬧鬧的活動還是有些差距吧。』

十月過了一大半後,秋晴才想起他曾經在大啖義大利麵時,有過這麼一段對話。

然後,在散發出黑暗氣息的恐怖深閑面前。

「關於本週末的麗美祭……」

場景就在日常的上課教室,時間也是日常的從育科午後課程,深閑才剛站上講台,開口卻是這樣一句話,之後又閉口不語。

她會這樣開場,想必是跟麗美祭有什麼關係。

就連腦袋不甚靈光的秋晴都注意到了這點,他才會想起之前跟朋美的談話。

因為這只是單純的藝術祭,從育科學生應該只要在前一天幫忙搬運器材,當天負責接待工作即可。而且他們不用擺設攤位,秋晴就沒有告訴先前來信說考試不及格,得面臨補考的堂姊.日野棗,活動前夕看似也沒什麼突發狀況。既然如此,深閑還會不高興的理由──

……啊~~嗯,的確還有一個。如果又是「她」的話。

秋晴腦中才剛浮現「她」那副輕率的笑容──

「喲~~呵──」

教室的門便開啟,預料中的天壤慈楓帶著悠哉笑容走了進來。

「深閑,已經說明完了……哇啊!」

「……不,現在才正要開始。」

深閑按捺情緒時的說話聲固然恐怖,但她神速使出的鋼筆飛鏢更加恐怖。理事長看著插入她臉旁大門的東西,全身馬上僵住了。

儘管秋晴為身穿不合身西裝的楓感到些許同情,但他還是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為真正的受害者想必不是楓,而是深閑。

真正的加害者,也就是那沒用的大人,眼睛泛起一點淚光。

「深、深閑,我不是一直說那東西很可怕,不要再用了嗎……」

「……那就請妳不要讓我一直做相同的事情。」

「欸~~不過,我每次被妳罵,好像都是因為不同的理由……?」

「我告訴過妳,理事長的一舉一動都有指標意義,妳應該謹守分寸,不可輕率行動。而妳違反了這一點。廣義而言妳做錯的都是相同事情。」

深閑用嚴厲的眼神訓誡楓,但她只是把食指抵到嘴唇,露出小動物一般不解的神情。想必她連自己究竟被罵了什麼,都只理解一半吧。以各種角度來說,這實在是太遺憾了。

深閑的說教幾乎沒有任何效果,她閉上眼睛忍耐……幾秒鐘後,她對楓再度投以冰冷的視線。

「……那麼理事長,既然妳都來了,就請妳自行向大家說明。」

「咦~~?我還以為深閑會幫我說……啊、好的、我會自己來!」

楓這番不經大腦的發言才說到一半,便趕緊走上講台。看來她也注意到了深閑手中握的鋼筆。

鮮血四濺的場景至少是免掉了……但問題卻是現在才開始。

原因在於,會落在深閑頭上的麻煩事,對從育科來說也可能非常麻煩。其他學生們似乎也預料到此事,而出現一股緊張的氣氛。

在大家屏氣凝神地注視下,楓擦了擦冷汗,開始進行說明。

「那個啊~~就是週末的麗美祭,我希望從育科能夠有幾名志願者出來幫忙~~」

「…………」

場面仍然維持一片沉默──但氣氛瞬間變得不同了。原先的緊繃消散下來,換成另一種冷血的想法。

半數以上的人肯定都覺得「應該不會找上自己」而安心。雖然會犧牲掉「幾名」從育科學生,不過大部分的人都將因此安然無恙。

秋晴也期待著其他人會接下這份任務。怎麼可能有自己往地雷區衝的道理呢?

近似於殺氣的眼神和算計在教室內到處交錯著,而楓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

「其實啊,這次的麗美祭我們預計會有個稍微與眾不同的節目,所以當天需要一些人手來幫忙~」

「……預計?這玩笑真是有趣啊。以我為首的其他教職員工,到今天早上都還不知道有這個企劃,因此那種說法正確與否,實在有待商榷。但是從理事長這位發起人的口中說出來……實在是非常有趣的玩笑。」

「討󠄊󠄀󠄃󠄎、討󠄊󠄀󠄃󠄎厭󠄵󠄀󠄀󠄂啦󠄫󠄿󠄘󠄲,深󠄿󠄛󠄣󠄌閑󠄫󠄟󠄘󠄚~~妳󠄎󠄹󠄝󠄗的󠄑󠄽󠄡󠄎表󠄛󠄥󠄎󠄊情󠄿󠄇󠄏󠄒很󠄈󠄌󠄾󠄸恐󠄮󠄺󠄭󠄕怖󠄚󠄂󠄚󠄷喔󠄪󠄼󠄟󠄅!」⁠󠄥󠄲󠄙󠄱⁠󠄡󠄥󠄝󠄆⁠󠄬󠄜󠄻󠄳⁠󠄳󠄒󠄿󠄶⁠󠄊󠄭󠄙󠄦⁠󠄻󠄦󠄂󠄮⁠󠄷󠄴󠄮󠄸⁠󠄷󠄠󠄆󠄂⁠󠄸󠄳󠄋󠄤⁠󠄠󠄫󠄝󠄫⁠󠄸󠄻󠄼󠄞⁠󠄂󠄘󠄰󠄀⁠󠄏󠄁󠄄󠄕⁠󠄲󠄰󠄻󠄁⁠󠄰󠄰󠄈󠄸⁠󠄩󠄟󠄇󠄬⁠󠄆󠄸󠄇󠄊⁠󠄴󠄰󠄒󠄸⁠󠄵󠄩󠄽󠄼⁠󠄖󠄈󠄈󠄮⁠󠄃󠄻󠄰󠄊⁠󠄆󠄈󠄈󠄜⁠󠄁󠄗󠄋󠄌⁠󠄩󠄧󠄥󠄓⁠󠄎󠄎󠄿󠄐⁠󠄓󠄘󠄎󠄷⁠󠄺󠄤󠄈󠄍⁠󠄪󠄲󠄓󠄑⁠󠄧󠄣󠄽󠄭⁠󠄘󠄟󠄲󠄙⁠󠄠󠄧󠄗󠄓⁠󠄱󠄷󠄪󠄨

楓帶著僵硬的笑容說著。沒有錯,不管是熱帶草原上的王者、或是被保安警察層層戒備的大總統,看到深閑臉上的樣子,十之八九都會逃之夭夭。被冰點以下的視線瞪視的確很難受,但她面部表情動也不動,全身依然散發出驚人壓力,這點更是恐怖……而且,希望妳不要連自己的學生都一起威嚇。

不過,多虧這個樣子,事情也明朗了。

這次的原因果然也出在理事長身上。就是一如往常的突發事件。

「也、也就是說~~我們要在多功能會議廳舉辦比賽,所以需要幫忙主持和評審工作的人員……嗯~~有沒有人自願的啊~~?」

在這般詢問之下,秋晴當然不可能把手舉起來。

這是當然的。怎麼會有人自己往佈滿地雷的戰場走去──

「太好啦──主持就交給我來吧!」

……………………還真的有。

倒不是哪位勇者,而是那個「笨蛋」之上還貼了「超級大變態」標籤的傢伙。

「喔喔~~當仁不讓是非常好的行為呢!」

轟得意洋洋地站起身,理事長也簡單讚美他一下。但其他學生的反應則完全不一樣。

被分派到麻煩工作的機率降低了,應該要感到高興才是……大家心裡其實都很清楚,一旦跟轟扯上邊,事情通常是不會往正確方向發展的。

不過,就算心知肚明這一點,還是沒有其他人願意站出來。若只是惹人厭的工作也就算了,這差事還會引來大家訕笑和痛恨的三重奏啊……

秋晴望向轟想知道他對周遭的微妙反應有什麼感想,他本人倒是滿不在乎地嘻嘻笑著。

「呵呵呵……我感受到囉,大家對我擔下重任所抱持的期待和不安!我會回應你們的期待,讓你們見識見識,在我之外沒有其他更適合的人選!」

「沒有吧,沒有人對你抱持任何期待啊?」

「不用擔心,阿晴!我這個好男人啊,可是跟那些敗給壓力的柔弱男生不同。」

秋晴不小心把內心話說了出來,不過對方似乎也會錯意。怎麼辦,好想把他打趴到地上喔。但是現在深閑就在前面,而且他自己也不想幫忙主持,所以很不好吐槽。

他懷著複雜的情緒閉上嘴巴,這時楓在台上笑著揮一揮手,以示自己的存在。

「那麼,就確定由轟同學擔任活動主持囉~~」

「好,交給我吧!」

「接下來,另外一個工作就從轟同學以外的男生挑選──」

「喂,等一下!理事長妳等一下!」

秋晴聽到楓說出很不合理的話,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

「剩下的男生只有三個耶?為什麼可以直接跳過女生,妳又是要我們幫什麼忙?快點把這些事情說清楚!」

「唔、啊?秋晴同學,怎麼了嗎?這裡畢竟是日本,你提出那麼歐美式的訴求我也很為難……啊,不過老師也認為,他們對同性戀寬容的文化應該發揚光大喔!」

這訴求已經夠明確了,對方竟然還說出完全搞錯方向的言論。

秋晴覺得現在的自己一開口,就會飆出非常難聽的話來,所以他只是不發一語地狠狠瞪著楓,而對方也迅速躲到深閑後面。

「因、因為,我們需要的是評審啊~~」

「……評審?什麼的評審?」

「啊,這個啊~~」

深閑閉著眼睛像在忍耐頭痛。理事長從她背後探出頭來,帶著小孩子般的笑容說:

「選美比賽的評審啊!」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答案,秋晴本來快要衝上講台的身體瞬間僵住。

……剛才,她說「選美比賽」?我想想~~就是那種,選出誰是最漂亮的人,之類的活動嗎?

給我等一下,這裡可是間超級大小姐的學校喔?少女漫畫中才有的說話方式和高檔料理,在這空間裡可是稀鬆平常喔?

哈哈哈哈,哪會有那麼蠢的事。況且,我們還有深閑這座高聳堡壘作為最後防線,她怎麼可能答應這種大有問題的活動──

「…………」

──那座堡壘,露出死了心的陰沉眼神。

也就是說……這是,當真?

儘管自己努力想用更寬大的角度來理解,但是看起來已經沒用了。深閑的神情讓秋晴不得不正視眼前的事實。

話說回來,選美比賽啊……秋晴納悶著究竟要用什麼樣的方法,才能在白麗陵裡面想出這點子來。就在這時──

「總之就是這樣,評審我們想請男生來負責,所以就交給秋晴同學吧~~」

就連這樣發著呆,燙手山芋還是傳過來啦~

「喂給我等一下!為什麼直接就點名我了?從男生裡面挑的話應該有三種選擇吧?為什麼妳不把選項列出來?」

「你想想嘛,如果選了大地同學或三家同學,不會有種『為什麼不讓他們參加,還坐在評審位置上』的感覺嗎?雖然老師們也會擔任評審,但沒辦法,誰叫我們充滿大人的魅力,所以至少找個有男子氣概的做學生代表,不是比較好嗎?」

「不會,一點也不會!而且妳說妳充滿大人魅力這點,才最讓人懷疑!」

「哼哼~小孩子就是不明白這一點嘛~~」

唔啊~~說這什麼讓人火大的話啊?如果她就站在伸手可及之處,我絕對要把她那柔軟的臉頰好好拉扯一下。

楓甚至還很不熟練地拋媚眼,這讓秋晴更想教楓認清楚現實。不過目前最要緊的還是評審人選問題。一直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可就不妙了。

「不管怎樣,我又沒有說要參加,怎麼可以這樣強制指定呢?應該要民主一點,用更公平的方式才對吧。」

「既然秋晴同學這麼說,也是可以改用提名投票啦……不過,結果是不會改變的喔?」

「怎麼可──」

怎麼可能──秋晴還沒說完這句話,嘴巴便突然打住。

他察覺到教室氣氛變得很不對勁。

沉重、不安的感覺讓他把頭轉向後面──

「啥……?」

幾乎整間教室的人都默默地看著他。

有人對他合掌拜託,有人對他投以同情的目光……不知為何,大家想說的話他都確實接收到了。

過去應該沒出現過,如此讓人高興不起來的奇蹟吧?

「你看你看,沒有錯吧~」

「……………………等等,拜託,等一下──」

「那麼,評審就由秋晴同學來擔任。」

「我不是要妳等一下嗎!才不是這樣,一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大家根本就不是那個意──喂不准給我瞥開視線也不准低下頭快點看過來啊!」

秋晴急得聲音開始慌亂,不斷比手畫腳表達自己的訴求。結果──

就在本人除外的全場一致意見下,確定推舉他為比賽評審。

當天課程全部結束後,秋晴洗好澡換好衣服,來到理事長室找楓。

稍早他敗給多數決暴力,意志消沉之時,楓告訴他「那麼秋晴同學,晚一點請來我辦公室一趟喔~」

因此他人才會在擺了舒適的沙發和座椅、大型電漿電視正放著動畫、漫畫點心一應俱全的理事長室……

「我照妳所說的來啦,有什麼事情嗎?」

「啊,真快呢~這本書我再幾頁就看完了,可以請你等一下嗎~?」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還真難得,妳在看小說啊?」

楓躺臥在沙發上,雙腳像小孩子一樣晃啊晃的,看起來實在很不雅。不過她看小說而不是看漫畫的場景,恐怕還是頭一次見到。雖然那本書的封面被蓋住了,看不出是什麼樣的內容,從厚度看起來,應該也不是文庫本大小的漫畫書。

由於這副景象實屬難得,秋晴決定平心靜氣地等待一下。他面向楓坐下來,靜靜地盤起雙手,不打擾到對方。畢竟他偶爾也會看小說,所以很清楚閱讀那些細小文字時,被其他人搭話是多麼地厭煩。快要看到結尾的時候更是如此。

在秋晴的凝視下,楓以相當快的速度看完最後,發出「呼~」的喘息聲,然後闔上書本,從沙發上爬起身。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啦。哎呀~~跨越身分的愛情果然很棒呢!老師有好幾次差點看到哭出來喔~!」

「喔?那麼有趣的話,下次借我看看吧。不過……是愛情故事還是什麼奇幻文學嗎?」

「不是,是校園故事喔。場景是一所名門男校,主角跟兒時玩伴的同年級生、還有學生會學長的火熱發展實在是很棒呢。」

……怎麼搞的,光聽這句話還不覺得怎麼樣,但是再聯想到她剛才說的話,就感覺有問題了。

「咦?那妳之前說的愛情,又是……」

「沒有錯!一邊是友情,一邊是愛情,主角在魅力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之間掙扎,是非常好看的一本書喔!」

很遺憾,這小說似乎充滿了秋晴完全無法理解的魅力……應該說他很震驚自己被灌輸了這類知識,能夠立刻知道是哪種類型的小說。

「……好,好,我收回跟妳借書的話。而且現在還有別的事情要談吧。」

「咦~看一下嘛~~秋晴同學也一起跌進這個世界嘛~~」

「不要!啊啊好啦,快點進入正題吧!」

他不想繼續在這話題上打轉,而且今天下午的課程非常吃重,簡直就是深閑在發洩怒氣。因此現在他已經累了,很想趕快結束。

楓作出一個鬆垮笑容,讓人絲毫感覺不出她是個妙齡女性,然後輕快地開始說明。

「那個啊~就是秋晴同學要擔任評審的選美比賽──」

「啊啊,徹底無視我的意見,擅自決定下來的那件事啊。」

「關於這個活動,由於是突然宣布的,所以徵求參賽者也是從明天開始。你可以幫忙向認識的女生宣傳,請她們參加比賽嗎?」

她竟然使出不理會諷刺,而向我提出請求的高難度技能。所以我才說這種我行我素的天真小姐,實在是有夠難應付。

那件事情已經無法挽回,秋晴幾乎處於放棄狀態。不過他還是想弄清楚在意的事情,所以他稍微嘆一口氣後問道:

「要宣傳是沒問題啦……倒是妳為什麼突然要辦選美比賽?」

「呵呵……這個啊~從以前開始,我就很想要盛大舉辦一次看看了。」

「以前?多久以前啊?」

「老師我還是白麗陵學生的時候。特別是念高中部時,我心裡想辦得要命……可是當時理事長是我的祖母,實在不太可能實現。嗯……因為很恐怖。」

只看楓臉上的表情,並不會覺得她在害怕。不過她都這麼說了,絕對是不會錯的。因為深閑的恐怖程度都是世界冠軍等級了,楓依然愛怎樣就怎樣地大膽去做;而她的祖母則讓她產生了遲疑。說不定就如同朋美之於秋晴自己,楓也對祖母感到沒輒吧。

「而且現在不是也改成男女合校了嗎?所以想要風風光光地辦一次啊。我當時頂多就私下偷偷進行人氣票選,多少也有些報復的意圖啦!」

「人氣票選,妳們都是女生吧?」

「就是因為我們都是女生呀。而且啊,按照不同年級統計出來的票數,老師這個年級的最高票是深閑……為了恭喜她,我送了一隻正悄悄在班上流行的,等身大海豹玩偶,沒想到卻被她冷眼對待呢~」

「……………………等一下。」

理事長,妳好像說了什麼,讓人無法不去在意的新消息喔。

「…………有件事情我非常在意,讓我好像很想問又不太想問。」

「是的,是什麼呢?老師會毫不保留地回答你喔~」

「…………妳跟深閑,一樣大?」

「沒錯~~啊,不過,我從以前看起來就比實際年齡小,深閑看起來則比較年長。就是所謂的臭老臉吧?」

如果她本人聽到這句話,絕對會把鋼筆對準妳射過來。是不想活了嗎?

不過這真相實在是太震撼了,讓秋晴沒有餘力向她吐槽。這個人跟那個人同年級,而且深閑還是白麗陵的校友……

這麼說來,朋美好像也說過深閑「成長環境很好」……那她為什麼會在從育科當女僕教師呢?完全想像不到。

秋晴還沒從過於意外的事實中釐清頭緒,便繼續聽楓說下去。

「一年級跟二年級時深閑都拿下最高票,本來還希望最後一年會有點意外的結果。但是那位大美女人氣實在紅不讓,還是拿到了相當於第二名三倍的票數喔。不僅有學妹們熱烈地支持,還有很多人想要她的私人物品,讓老師我傷透了腦筋呢~」

「……為什麼,妳要傷腦筋呢?」

「想想看嘛~學妹們那麼可愛,我不好意思拒絕她們的請求,拜託深閑送出她的手帕髮飾還是什麼的,也很辛苦……」

──話說到這裡,笨蛋理事長總算也注意到了。

原本溫度宜人的暖氣房中,從腳底竄起一股寒意。

而剛才那個問題,是由不知何時出現在房間的第三者所提出。

嘰嘰嘰……楓就像個生鏽的鍍錫鐵玩具,生硬地把頭轉過去──

「原來……是這樣啊。雖然借妳的東西拿不回來時,我都是當做送給妳了,所以沒有在意……不過妳是再偷偷轉手出去啊。在這之前我完全不知道。」

從深閑平靜的聲音中,並無法得知她的情緒。但秋晴的皮膚感覺到,她正處於盛怒狀態。視線沒有相對都已經如此了,跟她面對著面的楓,想必是更加害怕吧。

「為、為、為什麼深閑會在這裡……?」

「這次預算已經用在很多器材的準備上了,所以我正要來提醒妳,活動至少請辦得像樣一點……結果就聽到這段意外的對話。」

深閑散發的壓力連兇猛的虎鯨都會安份下來。秋晴就這樣一面看著她,一面慢慢起身離開沙發。

他小心謹慎地不讓自己成為下一個獵物,同時和美麗的女僕教師、以及像小鹿一樣發抖的理事長保持距離──

「──日野同學。」

「是是是的!」

正當他不聲不響要偷偷溜出房間時,突然被深閑叫住。任務失敗。而且自己還發出那麼奇怪的聲音,再怎麼難堪也該有個限度吧。

儘管自己露出如此醜態,深閑的敵人似乎仍維持那一個。她看也不看這裡一眼便說道:

「差不多是晚餐時間了,請你回去自己宿舍。」

「……Yes, sir!」

「啊、啊!請等一下,那樣太狡猾了!」

楓意識到自己被拋下,連忙出聲叫住秋晴。不過現在可沒時間聽她說笑。自己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得好好珍惜只有一次的生命才行。

「嗯,那麼,就是這樣啦──!」

秋晴用比脫兔還快的速度,一溜煙衝出理事長室。

關上大門之前,他好像聽到楓發出類似哀號的聲音……嗯,多心了多心了。這扇門的隔音效果那麼好,怎麼可能會有聲音漏出來呢?

他雙手合十,又在胸前比了個十字架。

「……我看,至少就幫她找些參賽者吧……」

他為了擺脫丟下楓不管的罪惡感,如此自言自語著,然後離開這個地方。

隔天午休時間──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有空的話要不要參加看看?」

「有空……應該不是參加這種比賽的理由吧。」

秋晴沒有排到服務活動,他想要盡快湊齊人數,於是理所當然地,第一個便找上帶著模範生面具的青梅竹馬.彩京朋美。

他去和朋美商量時,順便邀她到餐廳吃午餐,在餐點送來前把這件事的經過說了一遍。選這個人應該不會錯,心地雖然滿壞的,倒也喜歡幫助別人。

然而──在上次的相親之後,秋晴開始顧慮起朋美,不太清楚該如何跟她應對。

……當時她的那個「感謝」,到底有什麼意涵,又有什麼打算……實在是問不出口。

因為她並非性格單純直爽的電鑽頭瑟妮亞,而是朋美。就算鼓起勇氣提出這個問題,被對方閃爍其詞馬虎帶過也很討厭;而且兩人即使真的正面相對,秋晴也會覺得喉嚨彷彿被卡住而問不出來,甚至連話都沒辦法好好說。如果他被別人質問,自己到底是不是全校寄宿制男子中學學生,為此感到羞愧的可能性還更高。

今天看起來是沒演變成這樣,秋晴半不安半緊張地板著面孔向朋美試探。

「不過,麗美祭妳們也很閒吧?上上台打發時間,重新確認別人對自己的評價不是也不錯嗎……為什麼……妳要……」

對方用比暴風雪還寒冷的視線看著秋晴,讓他愈說愈小聲。沒辦法,那視線之恐怖,可是會讓人一陣胃痛的。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朋美牢牢盯著因為其他理由而感到緊張的秋晴。

此時秋晴急遽不安起來,擔心等一下又被敲竹槓的話要怎麼辦──

「……好吧,反正我的確沒什麼事,是可以參加啦。那其他還有誰?」

「那個啊,還不確定……四季鏡說會去邀沙織學姊看看,不過也不知道會不會參加。」

「也就是沒有的意思囉?我討厭這種沒有其他人參加,註定要冷場的比賽。」

以參賽者來說,這意見非常合情合理,會興致缺缺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此被迫幫忙舉辦活動的秋晴趕緊加上補充:

「啊不是,其他人說會去宣傳,然後我也鎖定了幾個人選,所以至少會有四、五個人參加……應該吧。」

「人選,是吧?」

朋美吐出這幾個字後,不知為何瞇起眼睛,把嘴巴噘起來。

她這反應讓秋晴有些在意,不過對方閉上嘴巴時就是該自己表現的機會了。

於是秋晴把握這個時機繼續說下去:

「是啊,參賽者只會有上育科學生,所以我打算從認識的人開始問起。不過愛榭跟美美奈學姊,怎麼想都不像是願意拋頭露面的人,瑟妮亞跟鳳──」

他一個一個列出腦中想到的人選,這時朋美的眉毛忽然顫了一下。

「果然啊……好吧,有她的話我也覺得滿有意思的。」

「嗯?什麼東西?」

「小地方你就別在意……看,那兩個人剛好出現囉?」

秋晴順著朋美的視線看過去,果然發現了剛剛提到的人。

今天頭髮同樣捲成豪華電鑽造型的瑟妮亞.伊織.弗雷姆哈特,以及她後面身高將近一百八十公分,滿臉抱歉地縮起身體的鳳水蘭走進餐廳後,似乎也注意到秋晴跟朋美兩人。

一如往常,自己負責的區域宛如開了個大洞,上育科學生從不來使用,不但視覺上非常顯眼,想預留座位也非常方便。

看到瑟妮亞跟鳳往這裡走過來,秋晴不禁想嘆一口氣。瑟妮亞肯定又要跟朋美鬥嘴了。而結果同樣又是黑心小姐佔上風、電鑽頭大發雷霆,自己也無緣無故跟著遭殃。

雖然自己早就習慣這種流程了,不過等一下還想詢問她們參賽的意願,真希望今天好歹停個火啊……

通常都是由黑心小姐先挑起事端,所以秋晴把頭轉回朋美這裡……接著眼睛不由得眨了起來。

平時周遭若有人群存在,就算朋美擺出信心滿滿的笑臉,也絕不會卸下模範生面具。但是現在她卻露出不安好心的笑意……?

「……嗯,真是剛剛好呢。」

而且她還愉快地自言自語,這種時候再問她問題應該會很可怕。

就在秋晴猶豫著要不畏恐懼地提出問題,還是裝做沒聽到時,瑟妮亞跟鳳來到了他們面前。思考時間結束。

既然事情都發展成這樣了,只好把自身存在感降到路邊小石子的程度,多少遠離這場紛爭。說我窩囊也罷,要介入女生們的口舌之爭,根本是不可能的。

秋晴暗下決心要忍下這個不為人知的恥辱,而瑟妮亞則滿懷自信地挺起胸脯,盤著雙手朝他們往下看過來。

「──哎呀,真是剛好呢,瑟妮亞同學與鳳同學。」

正當瑟妮亞要張開她那優美的嘴唇時,朋美先一步開了口。

對方的速度迅雷不及掩耳,瑟妮亞臉上閃過一陣驚訝,之後就緊緊把嘴巴閉上。

「……什麼事情啊,這麼突然?」

「不,是因為這時間點非常剛好。對不對啊,秋晴同學?」

算我拜託妳了,不要在這種時候把問題丟過來好嗎……!

秋晴感到相當、相當地困窘,彷彿兩個人在偷偷進行什麼勾當似的。實際上明明不是這樣,瑟妮亞的柳眉卻早已開始抖動。她的沸點實在太低,對事情也太快產生誤解了。站在她後方的鳳則跟不上現場狀況,顯得膽顫心驚。

朋美應該看到了兩個人的樣子,卻還像個不會看現場氣氛的天真小姐,帶著笑容對快要發動馬達的電鑽頭說道:

「早上的導師時間時,瑟妮亞同學也有聽到吧?理事長決定要在『麗美祭』上舉辦選美大會。」

「……有啊,我也聽說了。是要怎麼樣嗎?」

「秋晴同學正在找人參加比賽,而我也打算去報名。」

「…………朋美小姐,要參加選美比賽?」

瑟妮亞褪去慍色,轉為略微驚訝的表情。

秋晴可以理解這種心情……應該說以驚訝這點而言,他的程度還在瑟妮亞之上。朋美願意參加比賽固然值得高興,但這決定也下得太快了。

「其實像我這麼缺乏魅力的人,並不適合選美比賽這種華麗的活動。不過秋晴說什麼都希望我參加,而且看他那副還滿困擾的樣子,再加上我出場的話,也可以為活動增添一些熱鬧氣氛。」

「說什麼都希望妳參加……?秋晴,是那樣的嗎?」

「……欸~~印象中是有說過類似的話……為什麼妳一副要生氣的樣子?」

秋晴消極地發出抗議兼質問,認為自己不該受到責備,但他的話被徹底無視了。瑟妮亞心情不好時,眼中的魄力強到不想被她直視。儘管如此,秋晴還是覺得那眼神浪費掉了。

不過在臉上始終保持微笑的朋美,以及內心不悅表露無遺的瑟妮亞之間,氣氛正持續緊繃著,這樣子說不定還比較好。

「畢竟我跟他從小就認識,聽到他第一個就先來找我,也不太好意思拒絕呢。」

「……哼,是嗎?要我讚美你們兩位的佳話嗎?」

「不用了,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對了,話說回來,秋晴同學也說要邀請瑟妮亞同學喔。對不對,秋晴同學?」

「啊?嗯……是啊,的確說過那句話……」

「不是什麼那句話吧!為什麼你一開始不先來邀請我?」

「咦,什麼?妳也願意參加比賽嗎?」

「我不可能參加那種比賽吧!」

…………這不是能讓妳生氣的場合吧……

面對說話不講理,同時還大發脾氣的瑟妮亞,秋晴完全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才好。她的性子已經夠直率了,碰上朋美而發狂的話根本就沒辦法應付。

鳳只是站在一旁乾著急,看來並不能指望她。再說,這種情況也只能等瑟妮亞自己消氣,或把她的矛頭指向其他地方。為了保險起見,當然要選擇前者了。你想想嘛,要是一個沒弄好,火勢還有可能延燒過來呢。

朋美絲毫不理會秋晴下的判斷,繼續掛著模範生的笑容:

「哎呀,您不參加嗎?還以為瑟妮亞同學身為貴族,會喜歡這類盛大的活動呢。」

「先不提社交場合,這種淪為展示性質的活動,我才沒有興趣呢。倒是那些想要參加的人,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那句話八成是想對朋美挑釁,不過那種程度並不會有什麼效果。啊,如果想累積加倍奉還用的怒氣量表,是還滿有用的。

面對如此難纏的對手,瑟妮亞還像個註定要被打敗的角色,會發出類似「哼哼~」嘲笑,不得不認同她非常有膽識……雖然還有一種有力說法,是她根本就沒在思考。

「這樣子啊,瑟妮亞同學不參加比賽。」

「沒錯,當然的……不過啊,根據參賽者是哪些人,也是有考慮空間啦──」

「順帶一提,秋晴同學要擔任評審喔。跟理事長她們一起。」

「……!」

瑟妮亞本來從從容容說到一半的內容,被朋美冒出的這句話給打斷了。

朋美見到對方表情陷入僵硬,還是以不變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這活動說是比賽,還比較像評審中混雜了學生的遊戲,所以我不會在意結果……但是,評審會如何給予評價,多少還是會在意吧?」

這時她輕輕笑了一下。

「即使如此,瑟妮亞同學不出場還是滿可惜的。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呢。」

「……什麼東西?從剛剛開始到現在,妳想說的是什麼啊?」

「這個嘛……我可沒有在想──妳是不是沒信心獲勝喔?」

聽到朋美這句話的瞬間,秋晴立刻感到背脊一陣酷寒,如同被塞進冰塊似的。

不知不覺中,安祥平和的午休時光已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又緊張的氣氛。

……秋晴也注意到了。

剛才的寒意就來自朋美那句話──更正確地說,是那句話所指的對象。

他提心吊膽地抬起頭窺視瑟妮亞,以為她會氣到漲紅了臉,豈料那肌膚竟還保持白皙。

秋晴整個人差點愣住,不過他又立刻想到「不對不對」。

到剛才為止,瑟妮亞的臉確實激動到泛起紅暈。

也就是說……她已經氣到臉上失去血色,而變得蒼白……?

「──很好。」

瑟妮亞這句話的聲音絕對不大,但字字說得鏗鏘有力。

秋晴不禁吞一口口水。在他的面前,這位擁有四分之一英國血統的貴族女兒,展現出與其身分地位非常相稱的優雅笑容。

……然而,她的太陽穴明顯浮出了青筋。

「我改變心意了。被說到這樣還不出場,不算是弗雷姆哈特家的人……好啊,沒問題。我們也會參加麗美祭選美比賽的……!」

「哎呀,要參加了嗎?其實不必勉強自己啦。」

「朋美小姐才是,想退出的話就趁現在喔。如果妳不介意當著眾人的面出洋相,那就另當別論。」

「非常謝謝妳善意的忠告……我會期待比賽當日的。」

儘管這兩人對話時都面帶笑容,相互交錯的眼神卻是火花四射,非常非常恐怖。參賽人數增加了應該值得高興才對,不過這種情形下高興得起來的,大概也只有喜歡午間劇場和糾結劇情的太太們,或是超級被虐狂吧。

秋晴抱著處在冷戰國家交界處的心情,五官都緊繃起來……照這麼說──他忽然注意到一個地方,於是把視線挪到瑟妮亞背後。

不安地觀察事態發展的鳳水蘭瞪大了眼睛。

「………………我,們……?」

她反芻著由她朋友口中說出,讓人無法不去在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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