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打算去哪?」
「不知道呢,可能回老家吧。」
「這樣啊……」
「嗯。」
夜裡的泰唔士河畔很美,遠方聖保羅教堂點著的燈光像一把碎金撒在河面,微風輕輕吹拂著,紫髮女子倚在河畔的欄杆上朝河面吐出一縷輕煙,她身旁的男子有著端正好看的五官,特別是那雙金色雙眼,此刻正若有所思的望向遠方。
「我們都輸了呢。」雪淪將手中的細菸遞了過去,對方接過然後吸了一口又還給她。
「輸慘了。」濔亞吐出菸圈,淺淺的笑了。
「我不知道你會抽菸。」雪淪接過菸深深的吸了口,然後將菸屁股在欄杆上捻熄。
「學生時期抽過一陣子後來戒了,因為他討厭菸味。」
濔亞看著水中大教堂的倒影,風擾亂了水中的倒影,教堂的倒影就這麼被打散在河面,晚禱的鐘聲傳入他們耳中。
「是啊,他很討厭菸味呢。」雪淪又拿出了一根菸叼在塗了煙燻紅的唇上,這是她沒上班時最愛的一支唇膏。
「算了,也給我一根吧。」濔亞朝對方伸出手。
「一根收你一英鎊。」雪淪淡淡的說。
「你這女人.....」濔亞挑起一邊眉毛看著眼前人。「有這麼缺錢嗎?」
「開玩笑的啦。」雪淪從銀色的煙盒裡,拿出一根然後遞了過去。
「借個火。」
濔亞叼著煙湊過去讓雪淪替他點火,拉近距離後他看見她藏在夜色裡的黯然。
「你呢?之後打算怎麼辦?」他緩緩的吸了一口,閉上眼感受在胸腔中停留的煙霧。
真懷念這種慢性自殺的感覺啊。
那晚那傢伙離開後他也叫了車,讓司機避開主要道路早一步到血腥瑪麗附近的巷子裡等著他,對方一定知道他跟在身後,因為那人下車時頓了一下,就那一秒,濔亞多希望他再轉過來跟他說說話,罵他也好,趕他也好,但他沒回頭直接走入店裡,接著他就看見他倒下了。
濔亞腦中浮現那個人被男孩攙扶進店裡的樣子,看到他倒下的瞬間他差點就衝過了。
差一點。
但他知道過去了只會徒增對方的痛苦,或許那傢伙面對艾利斯也是這樣想吧,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會造成痛苦,所以才止步了。
「不怎麼辦。」雪淪看著河面悠悠的說。「跟以往的每一天一樣過日子,久了總會習慣。」
「不會習慣的。不管是一個月還是三個月還是三年,都不會習慣的啊。」濔亞吐出煙霧。「只能…」
「這樣過完一輩子。」雪淪接了他的話。
兩人沒再說話就這樣無語地看著雪花飄入漆黑的河水然後消失無蹤。
過了良久,雪淪開口了。
「再兩天就是耶誕了,市集裡的那棵耶誕樹會在平安夜點燈,聽說只要看過的人都會變幸福,席萊德,我們一起去看吧。」
「我不想要幸福。」濔亞將菸蒂彈入河水中,火光一閃而逝就像從未燃起。「我只想要那傢伙能幸福。」
「別這麼固執了,跟我去吧,就當作跟倫敦說再見吧。」雪淪看著被濔亞投入河中的菸蒂在河畔載浮載沉。「還有不要亂丟菸蒂,這條河已經夠可憐的了。」
「我也很可憐吶,但那傢伙有少欺負過我嗎?」濔亞伸了個懶腰,然後再度將手插回大衣口袋,開始往河的另一頭走去。
「真是的,法國人要走都不說再見的嗎?」雪淪斜倚在欄杆上對著自顧自離去的人的背影笑著說。
「女人,耶誕夜見啦。」
彷彿聽見雪倫輕聲的抱怨,漸漸走遠的人被對著她舉起手揮了一下。
「而且,沒錯,哥哥我不說再見。」
****
這短短不到半年的時間裡她看著格羅利亞辭職、看著濔亞離開,看著艾利斯的身影學校形單影隻的走著。
這三個人與她的生命糾纏的太深了,既剪不斷也無法梳理。
生氣嗎?忌妒嗎?好像都不是,那究竟是怎麼樣的情緒呢?
濔亞離開後她又靜靜的在河畔抽著菸看著往來的行人,直到開始雪水濕透了鞋子才緩緩地走回家。
濔亞應該是住在飯店吧。一個異鄉來的人沒有工作也不打算久居,不可能會貿然簽訂租屋契約。
她想像那個傢伙住在一間不差的飯店看著落地窗外的大雪然後靜靜地喝上一杯的樣子。
「至少要這樣才可以啊,一輩子很漫長的,得好好的活才能好好的牽掛。」雪淪邊想著邊將鑰匙插入鎖頭,吱嘎一聲的打開公寓的鐵門。
她住的公寓是位在舊城區,公寓本身很老舊了但內部的裝潢還算溫馨,簡單的一房一廳一衛浴,標準的單身套房,裡頭陳設的家具以米白色系和灰白色混搭。
搬進來時她把原先房東附送的大部分家具都淘汰了,只留下一張深紫色鑲金邊的貴妃椅,雖然色系和這間房間格格不入但她卻十分喜歡。
「小󠄊󠄀󠄃󠄎黑󠄊󠄀󠄃󠄎貓󠄵󠄀󠄀󠄂,今󠄫󠄑󠄼󠄎天󠄟󠄞󠄜󠄽過󠄭󠄟󠄁󠄇的󠄭󠄸󠄨󠄿好󠄹󠄺󠄝󠄿嗎󠄕󠄉󠄦󠄨?」󠄳󠄌󠄙󠄃󠄶󠄿󠄁󠄞󠄔󠄮󠄳󠄯󠄅󠄠󠄣󠄨󠄅󠄇󠄍󠄖󠄍󠄖󠄜󠄎󠄪󠄵󠄕󠄝󠄊󠄛󠄉󠄊󠄥󠄷󠄰󠄄󠄡󠄥󠄲󠄾󠄫󠄿󠄊󠄳󠄥󠄋󠄠󠄭󠄦󠄒󠄕󠄋󠄏󠄚󠄹󠄨󠄁󠄔󠄤󠄁󠄦󠄑󠄛󠄆󠄪󠄘󠄛󠄴󠄀󠄸󠄁󠄻󠄬󠄄󠄒󠄫󠄼󠄡󠄸󠄬󠄂󠄍󠄻󠄱󠄼󠄫󠄢󠄨󠄬󠄉󠄯󠄰󠄭󠄀󠄆󠄭󠄫󠄛󠄧󠄄󠄀󠄞󠄀󠄝󠄱󠄱󠄙󠄧󠄡󠄒󠄤󠄛󠄙󠄸󠄘󠄅󠄙󠄎󠄔󠄳󠄨󠄪󠄧󠄾󠄎󠄕󠄖󠄀󠄪󠄮󠄻󠄈󠄌󠄚󠄝󠄖󠄨󠄛󠄭󠄫󠄙󠄑󠄮󠄇󠄷󠄊󠄆󠄜
雪淪將鑰匙放在鞋櫃上然後隨意將鞋子踢開,然後朝放在桌上水滴型的魚缸柔聲的說。
裡頭的黑色金魚吐了個泡泡當回應,她拿起一小撮魚飼料灑了進去,但名為小黑貓的金魚卻愛理不理的游回假山後。
「真是愛鬧脾氣的小壞蛋啊,我也只是晚一點回來而已啊。」
她趴在魚缸前看著機器激起的小碎泡放空自己。
「是怎麼走到今天這裡的呢?」
她想起那時她和格羅利亞修完師培學程後就各自去考試、面試,那年開缺的學校有很多,當現在這間學校開缺時她就有預感會遇到格羅利亞。
得知他也獲得這份工作的那天,雪淪就直接簽了在這間房的三年租約,她想在離他不近不遠的地方好好的照顧他然後守著自己這份心意。
但格羅利亞躲起來了,躲去了她沒辦法朝夕相守的地方。
躲去了水中,躲去了黑暗的霓虹之中,讓她遍尋不著。
黑色金魚游了出來,雪淪伸出食指貼著玻璃逗著牠,牠隨著那隻纖細的手指游來游去。
不管是濔亞也好,艾利斯也好,她都很羨慕,羨慕他們能得到的那份愛。
「啊....是羨慕啊。」
不冷不熱的這份心情原來是羨慕,讓她沒辦法離開也沒辦法靠近,只能這樣靜靜的凝視然後視而不見那些被給出的愛。
「小黑貓啊,又只剩下你跟我了呢。」
雪淪突然覺得好冷,原先以為是沒關窗戶,但卻發現這份寒冷是自己身上散發出的,那是種強烈而寒冷的寂寞。
她起身走向溫控箱拿出了一瓶冰得恰當好處的紅酒,又從抽屜拿出了高腳杯,但最後一刻又將杯子放了回去,直接抱著整瓶的紅酒窩進了貴婦妃椅中。
就這樣吧,跟一路走來的每個日子一樣,如常,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