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
嬌小的女子雙手背在背後,靠牆站立,雙眼盯著腳尖,鐵樹和眼前的人之間,只有無言的沈默,徒勞地借用夏季的蟲鳴,填補空白。
說實話,她是鐵樹印象之中,來往過最「正常」的人了,但他偏偏就是不擅長應對。
檯面上,他會說有各種顧慮⋯但事實上,又或許是因為,自己其實也並不太正常。
鐵樹不無諷刺的想到,聳了聳肩,將思緒輕輕甩開。
女子朝鐵樹伸出手。
手中、有一只布袋子和一疊薄薄的紙張,早晨之風從裂損的走廊窗戶吹拂而過,白紙翻飛,鐵樹伸手接過,她連忙用空出的手壓住碎髮,纖弱的體態好像一碰就會碎,鐵樹放輕了語氣。
「這是?」
手中此時僅剩下一張摺皺翻飛的投影紙,女子熟練地將紙面朝向鐵樹,字跡浮現。
鐵樹靜靜看著。
『雖然只能輔助,效果也遠遠比不上魔咒,但是。』女子一咬唇,好像和自己對話要花上極大的力氣,帶上拼死的決心似的,薄弱無聲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也不曉得這樣的她是怎麼拖著渝走了三天三夜。
『但是,和魔咒比,比較溫和,成本,低,平時養身就可以用。』
字跡忽然變得混亂,加速又潦草,看來是想澄清什麼。
『不是說 不是說, 的意思, 只是 剛好有 相關的知識,然後這幾天在城鎮裡 看到 市場 有,想說剛好 , 如果有需要 的話, 如果不用的話 不需要 也沒關係』
…還真是。
鐵樹抓了抓下巴。
我的臉看起來有這麼恐怖嗎?比起渝??他莫名的想。
「知道了,總之你放輕鬆。」
舉手按了按,示意她深呼吸放鬆,鐵樹打斷那逐漸語無倫次的字跡,嘆了口氣,「叫做茉莉是吧?」
女子點點頭,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臉頰微微泛紅,翡翠色的眼瞳飄移,露出不太自在的表情。
「多謝你了,茉莉小姐。之前沒跟你好好談過,那就趁現在這個機會一併說,其實不必拘禮,我對你…甚是感激。」
茉莉的動作頓住,困惑地用食指指著自己。
「是。你。而我想你也知道是為了什麼,」鐵樹嘆了口氣,「為了誰。」
茉莉卻出乎意料地睜大眼,然後搖頭,紙張上浮現幾個字,『我只是⋯⋯』,鐵樹來不及看清後面的字,就全都消失了。
『不敢當。』最終,畫面只停留著這三個筆畫用力的字跡。
『我也是,鐵樹長官,謝謝您。還請好好保重身體,您……』
『會不會過勞啊』『和渝,加起來就是最可靠的領導。』
一瞬間,好像不小心看到了什麼東西閃過?
鐵樹還沒來的及說什麼,也還沒決定好是否該裝作沒看到,茉莉表情變換七彩,高速地反覆鞠躬,一面倒退,紙張舉到了頭頂,『謝謝謝謝,總之東西就拜託您了!』
落荒而逃,應該不是錯覺吧。
鐵樹琢磨著,看了眼破碎窗格上的倒影。
難道真的有這麼可怕嗎?比那個哈哈亂笑整天滿身血的傢伙還…?
不。
仔細回想,早期對渝也是這樣,不過那傢伙會厚臉皮無恥地追上⋯⋯
處理公事的時候,好像路過幾次你飛我跑的災難現場,以及各種「你不要過來啊啊啊」天崩地裂的表情。
那⋯可能是被嚇怕了吧。但自己怎麼可能做這種事,簡直風評被害。
鐵樹掂了掂手中的袋子,看了眼內容物,裡頭有幾束紮起來的新鮮綠草,還有幾朵罐裝的花,全都細心地貼上了標籤。
雖然有些疑惑材料為何是如此原始的型態,不過,轉念一想,,說不定是怕來歷不明的成品被退貨拒收吧。
……既然這樣,直接交給渝就好了,那傢伙說不定會高興的飛天,一個兩個都找過來,難道以為自己很閒、是什麼牽線小精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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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樹滴咕,邊走邊隨意的翻弄手中的紙張,兩張是安眠藥湯。
品項一,助眠草。
舒張安神…如何讓藥水更美味,可以添加花瓣…好用心,這絕對超過護士學習的範疇吧?渝這傢伙看來發展的不錯啊,還有——
嗯?
皺眉,撈出了一張長得不太一樣的黃色紙張,似乎刻意區分開來了,上頭還標示著星號。
品項二,補血藥水。
調理得當可當茶日常服用,促進血液生成,加速傷口癒合。活血功效佳。
拿著紙張的正好是他的非慣用手,袖口因為上抬的動作捲起,隱約露出了深淺不一凹凸浮起的蚯蚓疤痕。
鐵樹腳步停頓,忽地回過頭——
想當然爾,早就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晨光明媚的照亮了整個走廊,微風中,飛花翻滾,與牆角的碎石落在了一塊兒,注意到時,不知名的花色,早已點綴充斥每個角落,腳步不自覺的停頓,在這許久未見,堪稱是祥和的景色之中,鐵樹低下頭,陰影隱沒了他的神情。
…人的善意什麼的。
真正不擅長應對她的真正原因,或許是因為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