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時間很晚，媽和外婆邀請阿明叔叔留宿，於是，阿明叔叔和小舅一間房，芃芃和樂樂跑來和我擠一張床。
晚上，芃芃和樂樂像小麻雀一樣吱吱喳喳的。
我制止她們：「妳們兩個快點睡覺，不要再聊了。」
「快睡覺。」我掖緊她的被子。
「爸爸都會講故事……」樂樂也說。
我嘆氣：「妳們要聽什麼故事？」
「爸爸之前說過小男孩的故事。」 樂樂雀躍道。
「小男孩？傑克與豌豆嗎？」
「不是，是小男孩跟好朋友的故事。」芃芃稚嫩的聲音說著。
小男孩和好朋友？我從來沒聽過這個故事，哪國的繪本？
「爸爸說，從前從前有個小男孩，他有一個好朋友，他們很要好，每天都會一起玩，可是有一天好朋友不見了……」樂樂回憶著。
「然後呢？」我也跟著好奇了起來。
「爸爸說，小男孩很難過，他找不到好朋友，他問了好多人可是沒有人知道他的好朋友在哪裡，所以他每一天都寫信給好朋友，然後……」
芃芃的聲音越來越小，睡著了。
我不知道好朋友為何離開，也不知道小男孩最後是否再遇見了好朋友，但是，隔天一早大家還未起床，阿叔叔就離開了，而小舅一整天心神不寧。
八月二十日，下午，一群阿姨叔叔聚集在外婆家前的空地，像是在討論什麼。
媽和阿姨還有外婆去了解狀況，大約半個小時，她們臉色凝重地回來。
傍晚 ，小舅帶著芃芃和樂樂回來，一回來阿姨就叫小舅去祠堂，不像平常閒聊的語氣，小舅摸不著頭緒，只得照做，放下了東西後前往祠堂。
我和芃芃樂樂待在客廳，沒多久便聽到外婆訓斥小舅的聲音，客廳離祠堂有段距離，但能清楚地聽見外婆的聲音，外婆的怒氣可想而知。
我不知道向來溫和的外婆為什麼如此大發雷霆，小舅沒有回話，任憑她訓誡。
最後，我只聽到一句話。
「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他的。」小舅告訴外婆，他的聲音像縷煙散在空氣裡，淒涼無比。
隔天一早，芃芃和樂樂就被送去參加夏令營，兩個小傢伙懵懵懂懂地背著背包離開外婆家。
因為那天，小舅很難堪。
阿姨坐在客廳，一邊和媽一起挑菜一邊念叨，「怎麼會這樣……他以前不是好好的，我看那個阿明也一表人才……怎麼、怎麼會這樣 ⋯⋯」阿姨嘆著氣。
媽低著頭眉頭緊皺，沒有回話。
她們沒有告訴我小舅到底發生什麼事。
約莫下午兩點，幾個阿姨叔叔來外婆家，媽催促著我進房裡。
阿明叔叔和小舅的事情被發現了。
我靠在房門聽見幾個人討論的聲音，他們刻意壓低聲音，生怕被人知道這件事的樣子。
字裡行間大約能聽出好像是阿明叔叔相機裡的照片被人看到，偏偏照片裡的人是小舅，沒穿衣服的。
不小心撞見的人很驚訝，對這樣淳樸的地方來說這種事情仍是駭人聽聞，因此沒多久，便傳開了。
最後也傳到外婆這裡。
所以那天，外婆狠狠將小舅訓誡一頓，要他從此以不再與阿明叔叔往來。
「怎麼會這樣，家門不幸。」
「妳們遇到這種事情……真的是可憐。」
「是不是因為跟老婆離婚才變這樣？妳們做姐姐的要勸勸他……」
「他還有兩個小孩， 會不會有樣學樣？」
「要帶他去看醫生嗎？」
七嘴八舌的輿論此起彼落，令人煩躁不堪，最後阿姨受不了把他們趕了回去。
連這幾天，我都沒有看到小舅，芃芃和樂樂也不在，充滿蟬鳴的夏日頓時變得好安靜。
我拿出手機撥電話給裴梓柔，她還是沒接，她明明說忙個幾天就會打給我，是不是玩到忘記了？
這天晚上，小舅沒回來吃飯， 餐桌上冷冷清清的，飯後， 我坐在後院，蛙鳴聲已消失，夜寂寥的可怕。
我拿出手機想聽音樂，但瀏覽了很久卻不知道要聽什麼。
我抬起頭的瞬間，看見遠方那盞路燈下佇立著一個人，是阿明叔叔。
阿明叔叔站在路燈下，視線看著屋裡。
我走向他。
「阿明叔叔。」
聽見我的呼喚，他抬首，看著我的眼神有些許愧疚。
為什麼要愧疚呢？
半晌，他半啞著聲，「如笙，妳小舅在嗎？」
他看起來很憔悴，不比小舅好多少。
我搖頭。
「這個，幫我拿給他，然後，幫我轉告他，以後不用擔心，我都不會見他永遠。」他遞給我一個牛皮紙袋，沉甸甸的。
他明明在笑，卻一點也不快樂。
「你要離開了嗎？」我問他。
他停滯片刻，頷首。
「你要去哪裡？」
「去一個沒有他的地方。」他語音蒼涼。
「你󠄊󠄀󠄃󠄎不󠄊󠄀󠄃󠄎是󠄵󠄀󠄀󠄂愛󠄫󠄐󠄵󠄶他󠄫󠄾󠄯󠄶嗎󠄇󠄲󠄩󠄎？」他󠄱󠄴󠄕󠄖明󠄯󠄨󠄡󠄊明󠄉󠄶󠄯󠄞是󠄴󠄽󠄺󠄬愛󠄽󠄮󠄔󠄩著󠄞󠄶󠄥󠄇小󠄄󠄻󠄪󠄈舅󠄹󠄍󠄶󠄫的󠄺󠄒󠄋󠄊啊󠄳󠄫󠄑󠄝。󠄟󠄖󠄦󠄉󠄕󠄏󠄣󠄊󠄄󠄻󠄮󠄣󠄀󠄯󠄢󠄙󠄙󠄀󠄺󠄸󠄕󠄋󠄇󠄽󠄻󠄻󠄪󠄰󠄎󠄮󠄍󠄞󠄮󠄴󠄑󠄥󠄣󠄼󠄤󠄮󠄤󠄘󠄫󠄇󠄳󠄽󠄢󠄽󠄿󠄪󠄃󠄕󠄷󠄊󠄰󠄤󠄲󠄂󠄫󠄈󠄰󠄃󠄹󠄰󠄯󠄜󠄢󠄔󠄉󠄃󠄏󠄆󠄁󠄵󠄨󠄫󠄌󠄋󠄉󠄓󠄓󠄻󠄿󠄧󠄹󠄸󠄦󠄽󠄎󠄖󠄖󠄧󠄊󠄧󠄔󠄳󠄓󠄇󠄃󠄡󠄎󠄴󠄌󠄍󠄉󠄰󠄕󠄫󠄦󠄾󠄋󠄾󠄗󠄥󠄭󠄆󠄈󠄒󠄬󠄔
「所以才要離開。」
「那⋯⋯你不會想他嗎？」
「會，離開他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會思念他，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
「那為什麼還要離開？」
「有的時候為了保護妳愛的人，妳必須忍受痛苦，分離不見得是不愛，等妳長大就會懂了。」一道淚從他眼眶滑落。
他接著又說：「不，妳還是不要懂好了，願妳一輩子不用體會這種痛，如笙。」他看著我，眼神溫柔。
沒多久， 一陣腳步聲。
是媽，她從屋内走出來。
「如笙，進去屋裡。」媽有些警戒，明明之前都還和阿明叔叔好好的，一知道他喜歡男人態度就變了。
「二姐。」阿明叔叔喊她。
「阿明，你以後別來了，這樣對你們都好，阿青都已經是有小孩的人了，他以前是喜歡女人的， 一定是離婚之後， 一時⋯⋯」媽的話一字一句都在否定小舅和阿明叔叔的感情。
「沒關係，我知道。」他的聲音很微弱，幾乎要被晚風吹散。
「不好意思，這樣跟你說話。 」媽有些理虧。
「阿明，我聽人家說……喜歡跟自己性別一樣……這樣要看醫生……我知道我很雞婆，但是， 你可以找時間去……」媽說得彆扭，因為她就像是指著人家說他有病一樣。
阿明叔叔沒有生氣，仍是那麼溫和。
「謝謝二姐關心。」 他禮貌地淺笑，轉身離開，消失在這片無聲的夜色裡。
像那天他在路燈下親吻小舅後離去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