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的秋天總是比較快到來。在十月尾末,天氣已經轉涼,樹上的黃褐色也慢慢滲透,取代原先的綠意盎然。
何穆穎在與商昀琴的對話後,了解到自己是怎樣的存在,是如何被看待。或許因為十幾年來的習慣,他還沒辦法完全對父親釋懷,也對見到商昀琴多了份尷尬,然而知道自己還是被愛著,就足以使他曾經封閉的內心,稍微有了舒緩的開口。
任務無法達成,至少知道了母親的心意。等到下次去掃墓的時候,再好好和她說話吧。
他後來向鄭浩程為了生氣的事道歉,對方儘管有些彆扭,不過也說自己沒有同理心是有不對的地方,讓他覺得,這樣的朋友的確難得。
之後他繼續上學,也恢復了補習跟社團課程。時段空檔仍是和星野沙耶子鬥嘴,卻無法忽視,這樣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何穆穎有發現,星野沙耶子的身影越來越淡,變得真的像是個幽靈那樣。他們一樣碰觸得到對方,卻有種空心的軀殼感,好像此時,他才意識到,她是個超自然的存在。
他不知不覺已經習慣了她在旁邊碎念,講些奇怪的話。不過,就算記憶石被銷毀、任務失敗,她依舊在他旁邊,嘗試當一個安慰者,和他討論、和他打鬧。何穆穎知道自己個性不怎麼好,她還是那樣,一直陪伴著他。
她大可撒手不管,跑去其他地方亂晃,甚至去全國、全世界旅行都可以。但她選擇繼續待在他旁邊,直到最後一刻。
「什麼!沙耶子醬要走了?」
鄭浩程聽到後,露出失戀般的失落表情。明明之前換二次元老婆都無感。
「遊戲總是會有破關的時候。」何穆穎說。「雖然我沒破關。所以大概就是像刪檔封測之類的。」
「不──沙耶子醬你不要走──」鄭浩程用力撲向何穆穎左側他認為是星野沙耶子所在的地方,偏偏星野沙耶子剛好在對側。
「好啦,你趕快再去找下一個老婆救贖吧。」
「不行!我對沙耶子醬的喜歡是堅定不移的!」鄭浩程環胸、下巴微抬,一臉正氣。「就算沙耶子醬消失、世界毀滅,我對她的愛還是會站在喜馬拉雅山的山峰上,迢望這個世界,直到太陽永不升起……」
「哦──」何穆穎拉長音,忍住想吐槽的衝動。
「他、他對我是認真的!」星野沙耶子一臉感動,忍不住環抱對方,看得何穆穎直翻白眼。
「沙耶子醬有說什麼嗎?」鄭浩程期待問。
「她覺得你這句是渣男騙人用的話。」
「我沒有那樣說!」
「什、什麼,竟然……」鄭浩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臉皺成一團。「不對,這是傲嬌。沙耶子醬只是不敢承認,這種屬性很可以……」
「你還真M。」何穆穎實在佩服被他誤導後還可以轉換想法的宅宅朋友。要是他有這樣的能力,或許可以更快樂一點。
十月的最後一天,何穆穎沒有課後補習。獨自吃完晚餐回到家後,原本想看個動畫休息再念書,頭腦卻總是亂糟糟。
動󠄊󠄀󠄃󠄎畫󠄊󠄀󠄃󠄎看󠄵󠄀󠄀󠄂了󠄫󠄴󠄹󠄋什󠄁󠄿󠄸󠄵麼󠄄󠄾󠄘󠄹內󠄊󠄓󠄍󠄊容󠄿󠄴󠄿󠄩也󠄟󠄏󠄈󠄸忘󠄐󠄙󠄱󠄥了󠄍󠄀󠄼󠄬,剛󠄘󠄮󠄿󠄉才󠄬󠄥󠄪󠄤的󠄧󠄋󠄜󠄖作󠄉󠄦󠄽󠄙業󠄍󠄡󠄐󠄵也󠄢󠄌󠄙󠄔是󠄔󠄔󠄽󠄤反󠄼󠄀󠄖󠄯射󠄋󠄔󠄛性󠄭󠄺󠄦填󠄙󠄩󠄒上󠄻󠄶󠄩答󠄵󠄅󠄀案󠄮󠄓󠄥,一󠄓󠄊󠄞切󠄻󠄫󠄓似󠄗󠄻󠄥乎󠄳󠄼󠄹都󠄡󠄀󠄸像󠄙󠄠󠄪是󠄀󠄦󠄗浮󠄐󠄖󠄜在󠄃󠄆󠄡空󠄎󠄣󠄷中󠄈󠄁󠄚的󠄵󠄭󠄢煙󠄕󠄗󠄝霧󠄊󠄕󠄳,當󠄙󠄦󠄆他󠄻󠄉󠄮想󠄒󠄧󠄆抓󠄧󠄒󠄂近󠄈󠄙󠄶細󠄚󠄴󠄒看󠄕󠄬󠄱,卻󠄥󠄰󠄥已󠄸󠄁󠄯經󠄿󠄜󠄻往󠄺󠄵󠄞四󠄫󠄉󠄹周󠄳󠄖󠄠飄󠄀󠄃󠄃散󠄛󠄀󠄻開󠄛󠄶󠄌。
他看向電腦右下角的日期,十月三十一號,才意識到這股煩躁是從哪裡來。
今天是母親的忌日,同時也是原先任務的截止日。
他已經得到許多母親回憶,也了解身邊的人用自己的方法關心他,但他還是很難不去想那個在父親記憶中看見的身影,以及那個溫柔的聲音。
啊,原來還是會在意啊。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何穆穎說。
「我大概知道你要做什麼。」
「你又偷看我內心。」
「沒有,因為我也在想同一件事。」星野沙耶子難得沒有嬌吼反駁。「或許,也是因為我快要回歸的關係。」
「嗯。雖然你不用特別回去,但我就送你一程吧。哪裡來就那裡去。」
何穆穎起身,走出房間,抓起鑰匙。
「唷,你其實人滿好的。」星野沙耶子揉亂何穆穎的頭髮,後者不耐地撥開。
「只是因為我們的目的地一樣。」何穆穎咕噥。
「啊!我知道了,你也是那個什麼傲嬌。」
「吵死了,阿姨。再這樣就不去了。」
「好、好。」星野沙耶子笑得燦爛。「不過我覺得,還是跟你父親說一聲比較好吧?」
「……」何穆穎知道,這一趟來回下來,回家大概也是接近半夜,父親回家看見他不在,也會覺得奇怪。
不過,就算在那次事件之後,他和父親有稍微對談過,他還是覺得對方沒有變得和藹或更加關心他,只是好像終於把他當作一個獨立的個體看待,而不是組成家庭的所有物。
何穆穎也知道,或許自己也快成年,再去奢求那些以前得不到的東西,也是很幼稚。但他很想要任性一次,很想要對方表現出關愛的樣子。
小時候被父親拋下的記憶還在,儘管商昀琴已經解釋過,他還是留有那時候的恐懼。
父親會在意他的不在嗎?會想要找他,還是認為他不會發生什麼事情?
何穆穎想了一陣,最後還是在手機打上「我出去一下,會比較晚回家」的訊息,然後發送出去。
已經是過了最後一班前往墓園的公車時間,所以何穆穎是直接用手機叫了計程車前往。司機聽到他的目的地,疑惑地再三確認。
畢竟沒有人會想要在這種夜晚的時刻去墓園。
不過何穆穎上車以後,突然想到,這時候墓園有開嗎?畢竟是有人管理而非開放式,會不會去了那邊發現無法進入?
他上網站查了一下時間,下午五點就關閉了。但司機已經開上高速公路,好像也無法回頭。
何穆穎再次對自己的衝動感到無言,看來只能在門口探望母親,還有送走身邊這位神使阿姨。
「你有這份心就很好了,你媽媽一定很開心。」星野沙耶子安慰。「至少我覺得,能夠有個完整的始終,也看到你不那麼憂鬱,已經足夠了。」
「不過你……你不會害怕嗎?」何穆穎不解盯著眼前的神使。「害怕死亡。雖然說你本來就死了。」
「我也不知道呢,可能還是會有點不自在吧。」星野沙耶子說。「雖然只有短短兩個月,但我認識了你還有和你相關的人,會有一點不捨,不過因為是可以預測的事,所以也是有心理準備。」
「我反而覺得,在任務確定失敗當下,我還能留下來,已經是那個上級給我最大的恩惠了。」
「這兩個月謝謝你了,何穆穎。」
她向他伸出手,在半透明的臉龐中,那一彎如耀眼湖水的清澈雙眸,一閃一滅,點亮了她釋然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