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什麼害臊的話……你突然讓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了。」何穆穎回握那雙有實體卻空洞的手，目光飄向一側。「這句話應該是真的到最後再說吧。」
「哈哈！誰叫你突然問那種話。」
「明明就是你先開始的。」
山上的路燈昏暗，司機似乎也是第一次開這條路，中間也再三和何穆穎確認路線和地點，然後開始跟他聊天。何穆穎不禁猜想這樣的夜晚到這種地方，應該任誰都會覺得毛骨悚然，想要藉由講話分散這樣的感覺。
如果是他平常也不會做這種事，但為了母親和即將說再見的神使，突然就有了無謀的勇氣。
「到了，就是這裡吧。」司機說，何穆穎看見那個昏暗的墓園告示牌，點了點頭，掏出兩張藍色鈔票付款。
不知道回程有沒有司機願意來這種地方載人……在看見車尾燈越來越遠，何穆穎不禁想到。
山上的秋風帶著刺骨的冰冷，刮在何穆穎的雙頰上。他稍微把外套拉鍊拉到頸子，往門口走去。
大門如同預期是關起來的。藉由昏暗的幾盞路燈，何穆穎慢慢走近，心想能盡量靠近墓園也好。
「我去看看有沒有其他地方可以進去。」星野沙耶子說完就緩緩飄離，勘查四周是否有其他入口。
何穆穎不禁莞爾，就連到這個時候，星野沙耶子還是很自動想幫忙做些什麼。明明是已經要消逝的靈魂。
墓園大門是由兩扇多根直鐵柱構成的大金屬門，從左右兩邊闔上，中間有一把老舊的鎖固定。何穆穎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了下四周，然後隨意翻轉了下那個門鎖……
「鏘啷！」
「咦？」
他感覺手邊一滑，門鎖就這樣摔在地上。
這也太沒用了吧？何穆穎驚愕中不禁吐槽起來。他單手一推，左側大門就被緩緩打開。
那個管理員老伯的嚴重失職，竟然讓他有機會完成最後的一小點願望。
「何穆穎，旁邊都是陡坡，看起來有點難爬……咦你怎麼打開了？」
星野沙耶子慌張跑回，看見眼前的景象直接定格。
「我連會解鎖咒都要跟你說嗎？」
「你會你要早說啊！害我剛才還去那些暗暗的地方，感覺有點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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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最可怕的東西就是你啦。」
墓園只有幾盞燈，發散的光影稍微把路映照出模糊的樣貌。但今天天候良好，沒有雲的遮蔽下，使得月光更加清晰。
何穆穎沿著記憶中的路線行走，越走越覺得，那道月光似乎像是在引領他一樣，越靠近母親的墓碑越感到明亮。
他不禁抬頭望向天際，儘管不是正月，但可以清楚看見整個月亮的輪廓。再往遠處，可以看見很多光點鑲嵌在黑色的背景，一明、一滅，和著遠處的暮蟬聲，一陣微涼的風拂過，竟是有些清爽的寧靜。
何穆穎走到角落的位置，月光照射下，本應該是新生期的紫鬱金香花，竟然在這個小小的園地，紛紛開出最鮮豔的色彩，隨風搖曳，飄著淡淡清香。
一小片紫色花海，輕輕拍打著何穆穎的雙腿，若有似無地向他打著招呼。
何穆穎和星野沙耶子在墓碑前坐下，滿滿的不真實扎進他們的視線，遲遲沒有一個人想扯開這樣的幻境。
原來媽媽所在的地方，是那麼漂亮，那麼安詳。光是待在這邊，那些曾經的憤怒、悲傷、寂寞，都可以在這裡得到安穩靜置的空間。
這樣的場景，也許是最適合道別也說不定。
「你還記得嗎？」星野沙耶子的聲音很輕，似乎跟風融為一體。「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嗯，你那時候真的很令人敬佩。」何穆穎說。「一把年紀還擺出那種出場方式。」
「那、那可是我很久之前就想做的耶！我也知道很不要臉。」
「但你是在荼毒我的眼睛啊！真的是……咦？」
何穆穎雙眼圓睜。
「很久以前？」
「嗯，很久以前。雖然當下應該是下意識去做的。」
「你……想起來以前的事了嗎？」
「部分，但不是完全。」
「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斷斷續續，好像你收集任務的記憶越多，我有時候腦中就會閃過好幾個畫面。」星野沙耶子搔了搔頭。「原本以為是和你任務相關的，直到最近才發現，或許是我的也說不定。」
「比起你的那些記憶，我看到的片段，更有種熟悉感。雖然我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去看。」
「雖然我自己也不太確定，而且照理說上級也應該把我生前的記憶消除掉才對。」
「不過何穆穎，我有個任性的請求。」
「我想說說，關於我的事。」
一陣風追過，星野沙耶子的雙馬尾像兩條鞭子上下擺動，紛亂她臉上的神情。
「現在也沒有其他需要在意的事了。」何穆穎歛下眼。「你應該早點跟我說，這樣我們說不定可以利用剩下的時間去找你的身世。」
「沒關係，畢竟你才是主要的。」星野沙耶子微笑。「只是我最近在想，在我離開以後，假如有一天你有看到類似的人、事、物，可以想起來我這個存在，然後和還在世的人有這樣的連結。這樣我就很滿足了。」
星野沙耶子認為，自己應該是那個記憶片段中，躺在病床上的人。
畢竟自己已經死亡，那可能是生前生了什麼病，必須住院治療。在她旁邊的人應該是她的朋友或家人，而且和她非常要好，不然每個夜晚看見新的畫面的時候，那個身影幾乎會出現在病房裡。
教堂的畫面則是婚禮，她看見了穿著西裝禮服及白紗的人，在鐘聲之下接受站著兩排的人們祝福。自己是被祝福的那位，還是旁觀者，她毫無頭緒。但每當她看見那個畫面，總是會有一股激動從胸口湧出。
除了這些畫面，剩下的有些瑣碎，卻有不同反應。當她聽見救護車的聲音，會感覺鬆了一口氣。當她看見很多相同的物品從面前掃過，只感覺有說不上的疲憊襲上。如果是酒杯及昏暗燈光，則會覺得胃在不停翻滾。
其他像是看見日常一些事物，會有種共鳴感，自己同時也產生「沒錯我也喜歡這個」的想法，讓星野沙耶子覺得，也許她生前曾經接觸過。像是那個美少女登場畫面就是其中一種。
這些應該是連結到以前她的經歷，但記憶在這之後出現斷層。猶如正午毒辣的陽光，無論她怎麼奮力凝視，也只是被大片花白晃得頭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