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樓。
啵,紀夜律拔開從房間帶下來的香檳,幫穆雨瞳倒了一杯,一顆顆如繁星點點的透明氣泡透著玻璃湧起。
「乾󠄊󠄀󠄃󠄎杯󠄊󠄀󠄃󠄎。」紀󠄵󠄀󠄀󠄂夜󠄫󠄚󠄸󠄘律󠄞󠄾󠄺󠄁舉󠄩󠄥󠄓󠄂起󠄭󠄆󠄖󠄋酒󠄙󠄿󠄟󠄴杯󠄧󠄤󠄢󠄷。󠄈󠄩󠄖󠄰󠄟󠄛󠄇󠄨󠄐󠄟󠄷󠄎󠄏󠄾󠄿󠄖󠄦󠄢󠄗󠄅󠄚󠄥󠄹󠄂󠄑󠄍󠄪󠄜󠄃󠄆󠄲󠄢󠄨󠄲󠄷󠄧󠄕󠄣󠄞󠄹󠄺󠄛󠄖󠄑󠄆󠄷󠄚󠄠󠄑󠄦󠄒󠄜󠄗󠄯󠄓󠄚󠄏󠄉󠄠󠄊󠄏󠄆󠄑󠄒󠄡󠄣󠄑󠄈󠄳󠄒󠄌󠄄󠄉󠄑󠄷󠄱󠄠󠄰󠄸󠄊󠄫󠄾󠄧󠄪󠄤󠄲󠄌󠄐󠄴󠄮󠄤󠄧󠄑󠄣󠄻󠄐󠄐󠄔󠄬󠄂󠄓󠄢󠄇󠄊󠄫󠄗󠄃󠄖󠄫󠄭󠄑󠄕󠄁󠄮󠄉󠄠󠄈󠄱󠄝󠄲󠄄󠄜󠄪󠄬󠄭󠄡󠄄󠄀󠄤󠄅󠄓󠄯󠄺󠄏󠄮󠄪󠄞󠄨󠄖󠄜󠄘󠄎󠄸󠄾󠄾󠄬󠄀󠄸
穆雨瞳愣愣地看著燈光下酒杯裡的泡沫,想起不久前有個男人,溫柔地梳揉著她的髮絲,對著她說,「不管裝什麼,只存在一剎那,永恆不變的是妳自己。」
不,你說錯了,我變了⋯真真切切地變了。
「雨瞳?發什麼呆啊。」紀夜律在她面前揮了揮手。
「哦,我只是在想⋯這樣混酒會醉的。」她舉起酒杯喝下。
「嘖,別以為我不知道妳千杯不醉。」
「混酒例外。」穆雨瞳又拿起了啤酒灌下肚。
如果如果寂寞能下酒,那她一定會喝很多很多。
有句話說得好,喝醉,從來就不是酒精的罪過,而是感情的度數太高。
她的感情呢?從天真活潑的魏廷開始,到日久生情的范毅軍,封閉已久的她開始知道什麼叫做痛。
酒精麻痺不了自己,反而借酒消愁,愁更愁。
「如果妳哪天發現⋯當初讓妳失去一切的仇人,原來是現在給了妳一切的恩人,那妳會怎麼做?」紀夜律豪邁地坐在地上,仰頭靠在椅腳,手上不停搖晃著香醇的液體。
紀夜律醉了嗎?怎麼能跟她說這些?
「曾經,我以為等我變強大之後,就能報仇雪恨,但越來越深入這殘忍的世界後,才發現,真相是留給有權勢的人操弄的。」穆雨瞳看了看酒杯裡的液體,又說,「如果你覺得你準備好了,就放膽去做吧。」
「好!我喜歡妳的灑脫!來,我們來結拜。」紀夜律高舉起穆雨瞳手上的酒杯,在燈光下發誓,「雖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
穆雨瞳甩開他,酒杯中的液體瞬間滴落至毛毯上,「狗屁結拜,我才不要跟你結拜。」
「嗚嗚,我為人就這麼差勁嗎?」紀夜律假裝哭喪著臉,癟了癟嘴,「我們,同是改頭換面的寂寞人,如果有個人,在這個淒涼的世界上,能夠作為依靠,至少讓隨時都可能掛掉的自己,死而無憾,那該有多好。」
穆雨瞳懶得應答他的話語,但思緒卻想起了那天,中彈血流不止還笑嘻嘻的男人;含著巧克力陽具還拍照給她的男人;窘迫中還願意幫她裝修冷氣的男人;甚至因為她的請求,同意拒絕魏婷任務的男人⋯
他們,也算是有緣分,如果不能戀愛,至少可以相互扶持⋯
唉,她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感性了?穆雨瞳拿起酒杯緩緩地走到落地窗前,眺望著天空,「給你三秒,三⋯」
紀夜律回神,望著穆雨瞳纖細的背影,趕緊倒了酒往落地窗走去。
「我不會跟你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我會盡全力在你需要我的時候,成為你的依靠。」穆雨瞳舉起酒杯,一口乾下。
這一天,沒有任何複雜、華麗的儀式,簡單的方式,聯繫了兩人濃厚的情誼。
夜晚,漆黑的臥室裡,只有電腦上的亮光照亮了男人的臉龐,他輸入加密金鑰解碼,進入了層層加密的系統當中,十年前的資料排排顯示出來。
他滑鼠移至「A城」的字樣點進。
五戶人家的資料瞬間排排列出,他看到了一戶人家。
對象:顏昌靖,任於地區警察機關擔任局長,夫人:姜芬芬,長女:顏芯,次男:顏全。
他顫抖地摸了螢幕上的文字,顏芯⋯顏芯⋯
那個嬌美如花朵,青春如綠草的女孩。
穆雨瞳站在皇毅百貨不遠處點燃了一根菸,她剛剛才去裡面辦完離職手續,這次她懶得給予七嘴八舌的同事解釋,她們也極度不滿她的來來去去,但她應該再也不會來這間百貨上班了,就隨風去吧。
回程路上,她一直覺得有人在跟蹤她,她瞄了右後視鏡的車一眼,車子行駛到熱鬧的大街上,熄火,她把一柄伯萊塔92F型手槍插入衣服內腰間,打開車門走下車。
跟蹤的車輛早已消失,只剩下來來往往的人流。
誰在跟蹤她?范毅軍?如果他想殺她,不可能等到今天,但除了他,還會有誰?
也有可能是她多想了。
穆雨瞳重新回到車上,行駛離開,她沒有回大樓,深怕真的被人跟蹤,所以她開往了酒吧。
「給我一杯白桃白蘭地,謝謝。」她翹著二郎腿,冷豔地坐在高腳椅上,想想自己都快變成一個酒鬼了。
「再來一杯!」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對面吧檯處軟趴在櫃檯上。
「別喝了,你已經從昨天待到今天了。」櫃檯內的酒保為難地規勸。
「不想賺錢嗎?再來一杯。」男人不斷發酒瘋,甚至差點吐了出來。
「給他一杯酒精含量較少的酒。」穆雨瞳走到男人旁邊,對著酒保說道。
穆雨瞳看著頭昏臉紅的邱震炎,開口說道,「你也有喝醉酒的一天啊?」
「妳是⋯瞳⋯雨瞳?」邱震炎瞇起眼睛,臉頰漲紅地望著她。
「消失去哪了?」穆雨瞳看著他。
「妳會原諒我嗎⋯會嗎?」邱震炎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她臉龐,卻被她抓住。
正在擦玻璃的酒保偷笑了一會兒,穆雨瞳瞪了酒保一眼,她知道外人現在聽來他們就像是老婆抓到老公偷吃,然後兩人決裂,所以老公來酒吧灌醉自己的局面。
沒聽見回應,爛醉如泥的邱震炎繼續說,「我不奢求妳原諒我⋯但我真的沒有選擇的餘地⋯」
「你醉了。」穆雨瞳心想,他現在應該是在對哪個被他傷透心的女人告解吧?
「我沒有!沒有人能讓我如此牽腸掛肚⋯只有妳⋯妳在醫院時的純真,妳的一顰一笑,是我奪走的⋯是我⋯」邱震炎痛苦萬分地抓起頭髮。
「好乖,閉嘴了。」她咬牙切齒地笑著說道,他到底在說什麼?她怎麼有聽沒有懂?
穆雨瞳看著周遭紛紛投來曖昧的眼光,有的人小聲說地說,原諒他;有的人則說,再虐虐他。
她快受不了了,邱震炎到底在胡扯什麼?她抓起他的衣袖,對著酒保說,「外帶一杯醒酒茶。」
她不顧眾人的目光,粗魯地拖著邱震炎往外走,別人掃興地以為她會在酒吧內就地正法,結果卻把人帶出去了。
穆雨瞳吃力地把邱震炎推上她的車,拍了拍他的臉頰,「家住哪裡?」酒味瀰漫著空氣,他到底喝了多少酒?
他含糊地說了個地址。
啪啪,兩掌就這樣不溫柔地打在男人臉上,「再說一次。」
男人又報了一次地址。
車子行駛到一間豪宅大樓內,她蜿蜒行駛至地下室,隨後拖著他按下電梯,前往他報的樓層。
登,電梯開啟。
「密碼。」她拍了拍他昏迷不醒的臉頰,看到他艱難地睜開眼。
邱震炎提起手指,在感應機上按了四位數字,「呵呵。」那是他重生的日子,他永遠不會忘記⋯
他繼續閉上眼睛。
喀,門縫開啟,房內裝潢浮誇的炫麗設計就如同他一樣,不切實際。
她氣喘如牛地把他丟在沙發上,把醒酒茶放在桌上,命令道,「喝。」
她環繞著四周,牆上掛著幾張醫界楷模的獎狀,桌上還有一些研討會的論文。
原來他平常都在做這些事。
她看著癱在沙發上的邱震炎,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吧?一個殺人,一個救人。
穆雨瞳提起包包,正要邁開步伐往外走,沙發上的男人突然抓住她的腳踝一扯,「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她一個不穩踉蹌跌在沙發上,邱震炎抱住她柔軟的嬌軀,把頭埋在她的頸部,貪婪地吸了一口渴望已久的味道,「好香⋯」
啪一聲,火辣辣的巴掌印在邱震炎的臉上,她可沒興趣陪他酒後亂性!
「瞳⋯妳今天打了我幾個巴掌啊?」邱震炎迷迷糊糊地開口。
穆雨瞳心想,現在這個才是認真的!
她怎麼掙脫他的懷抱就是沒辦法掙開,只能任由他抱著,沒過多久之後,男人呼吸開始平順,但手上的力道依然不減,等他醒來再跟他算帳吧⋯
她緩緩地閉上雙眼。
清晨的陽光普照,男人艱難地睜開雙眼,頭疼欲裂,發現懷裡有個芳香飄入他的鼻腔內。
映入眼簾的是令他痛心疾首的面孔,他輕柔地把手臂抽出,撥開她的髮絲,起身走到冰箱拿出一瓶牛奶灌下。
他緩緩地回到沙發旁,看著女人如同天使的面孔,「如果妳知道了⋯會恨我嗎?」他用手指隨著她的五官,描繪出她的輪廓,「怎樣才能喚回妳的微笑?喚回那個⋯在橋下純真的模樣。」
那時他嗜血,一心為了做給上頭看,他是可以如此冷酷無情,任務對象的家屬,沒有一個能逃離殺戮,但他現在卻後悔了⋯因為他竟然愛上了曾經差點死在他手上的女孩⋯
撲通,撲通。
在邱震炎下床時,就已經醒來的穆雨瞳,只是想多窩在沙發上一會兒才沒起來,她此時此刻心跳差點漏了一拍,橋下?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穆雨瞳閉著眼睛,回想起那年蒙面男子冷酷的眼盼,那個令她永生難忘的眼盼,別告訴我那是你⋯別告訴我⋯
她再也按耐不住,倏地睜開雙眼,猩紅的血絲早已佈滿她的雙眼,她反應過來的時候,雙手早已掐在邱震炎脖子上。
男人沒有一絲恐懼,沒有掙扎,只是平靜地望著穆雨瞳。
「是你嗎?那年殺我全家的是你嗎!」她對著他怒吼咆哮,不自覺加重手中的力道。
「如果我說是呢?」邱震炎艱難地開口。
記憶不斷湧出,滂沱大雨,血泊中的親人;雨中的逃亡;尖銳的匕首;身上的血跡⋯
她全身顫抖著,無聲無息地掉下一滴眼淚,邱震炎抬起手為她擦拭淚滴。
穆雨瞳飛快地拿起桌上裝著牛奶的玻璃杯,哐啷聲響打在他抬起的手腕上。
她的手掌,他的手腕,劃開殘忍的血痕,流下的鮮血不知是誰的,她撿起玻璃碎片,任由鮮血滴落,冰涼的物體抵住邱震炎的頸動脈。
「指使人是誰?說了我就考慮饒了你!」
「我只是聽命行事⋯」玻璃碎片已經在他脖子下留下淺淺的傷痕,但他淡定依舊。
他們,是同路人,同是身不由己之人,但她還是要殺了他,一定要⋯
「妳也是殺手吧?」從屈筱笛事件到她接近范毅軍時,他就在猜測到了,邱震炎看著墮落的天使正在哭泣。
這一切都是他所為,他願意就此臣服於她的羽翼下。
「所以呢?你覺得我們一樣?」穆雨瞳手裡的碎片顫抖著。
「不一樣⋯妳還保有著原本的妳,但我沒有。」
「住口!」她是怎麼了,殺起人怎麼一次比一次膽怯了?這不是她期待已久的復仇嗎?她早該一刀劃開他的頸部,瀟灑離去的啊⋯
她望著邱震炎靜如止水的眼孔,她不甘⋯為什麼,為什麼痛苦的總是她?
「他是個非常危險的人,不要跟他走太近。」
她想起了范毅軍在車上對她說過的話,她發現,原來自己⋯才是這些人當中,最不危險的那個人。
穆雨瞳苦澀地一笑,站起身,望著前方,「我一定會殺了你,用匕首,所以,勸你今天內搬家,否則我一定會再找上門。」
「那就來吧,我不會逃的。」血跡斑斑的邱震炎狼狽地躺在地上,如同枯木地看著天花板。
穆雨瞳隨手找個衣物擦拭掉她手上的血跡,而後包紮起來,她扯下他褲襠旁的門禁磁扣,提起包包往門口走去。
她哭了,成為無情的殺手以來第一次哭了,巧的是,眼淚被同一個男人撞見了兩次⋯
回到十四樓,穆雨瞳用清水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望著鏡子裡反射出的自己,她眼中滿滿都是恨意。
明天,明天就要解決邱震炎⋯她會摘下他的頭顱,親自送到家人的墓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