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鐵杉得了腫瘤。」李孟德言簡意賅的道。
樹瘤是一種病原侵入樹木細胞,造成不正常的增生現象。
李孟德:「雖然黑帝斯生態浩劫在這裡造成的人為傷亡不嚴重,但是這裡的土地位移,大鐵杉鄰近凹谷,土石隨著地震湧進谷中,側樹根受到嚴重壓迫且深埋,可能因此受傷感染,我嘗試斷層掃描,但是病源入侵的部分太多,恐怕難以完全根癒,所以想試看看請更多專家來協助。」
「我不太懂。」打斷話的人是達斯:「這裡是自然保護區,那為什麼要用人為干涉這裡的樹木生死?寺廟也有一段距離,應該沒有人為生命損失問題。」
德維克:「對啊!團隊的植療規則之一是『最低人為干預』。怎麼會特地找我們治療一個天生長在這裡的樹種呢?它的死活也是自然的一種,不是我們能干預的啊?」
「我們的確也有這樣的想法,」劉譽說:「但是這是一棵有紀念價值的珍貴樹木。」
他望向大鐵杉,老花眼鏡的反光遮住了神情,只見他笑得溫和。
「人類是感性的生物,他們會投以情緒在任何事物上,而這種情緒總是會造成一些奇異的事情發生,就看到的這張臉一樣,這其實是一種『思念之物』呢。」
這時候微風吹來,大鐵杉的枝葉搖擺,沙沙的聲響迴盪整個山林。
盯著大鐵杉,思索著什麼的李孟德終於開口了:「你們聽過『華沙』嗎?」
這裡成立保護區之後,除了在人道規則之下,還在此生活的僧人外,別無他者。
僧人們在此耕作,自給自足,學著與自然相處,平時在神明前朗誦經文,度過平凡安穩的一生。
寂靜的山林,只有鳥鳴會闖入廟宇,闖盪在神像與僧人之間,打破了平靜卻更添加了幽靜之感。
樹葉間透出的光帶著模糊的綠影,從窗櫺傾瀉而下,光點零散的落在屋內,於光滑的木板地面匯集成一盤水面似的圓。
對比外在的老舊殘破,屋內的打理得整潔乾淨,牆壁有著油漆剝落後裸露的紅磚,木地板呈現淡灰色,屋樑算是穩固,但是有幾處用木頭做修補,室內除了幾個櫃子之外無再多的家具,半掩的窗口吹來森林的風,傳來一陣木頭香。
僧人盤坐於神像前,執棍輕敲木魚,單音迴盪,是純粹的誠,與世無爭的律。
高大的神像用金銅製成,端坐於五型陣法中,頭髮似燃燒中的火焰,一對鳳眼瞇著,臉上掛著和藹的淡笑,時間的風沙讓神像外表黯淡卻依然不失莊嚴。
傳說這是遠古時代擁有預言能力的神明,性格親和善良,舉止嚴謹莊重,祂坐在幾何圖樣的正五角形,代表祂帶給人們的五大貢獻:祂帶給人們溫暖、預言與光明,也教導人們嚴謹、尊重。
曾經流傳祂便是賜予了人類『火』的始祖,於是又有人說祂其實是火神,但是不管怎麼說,古語中的『艾薩克』之詞,就有著『火』和『預言』的兩種意思。
僧人每日清晨必定敲響七百下,心無旁鶩的朗誦經文,才會開始準備一天的工作。
今天一如往常,在第七百下的敲擊後,僧人的朗誦到此為止,老舊的寺廟頓時剩下遙遠的鳥鳴與樹葉摩擦聲。
他放下佛珠,深深向火神跪拜行禮,當欠起身的時候,他看向神像旁一張老人照片。
照片中的老人穿著袈裟,正面看著鏡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眼神溫柔和善。
「早安師父,今天一如往常呢。」僧人對照片的老人說,短短的語言透露出深厚的思念之情。
「以前的人們相信死後靈魂會進入一種混沌的虛空中,」李孟德說:「七百年之後才會成人,並以相似面容和相似身分誕生,像是時鐘終究會走回原來的數字,稱之為『迴鐘』。」
山林的風緩緩吹送,飄來一陣溼土的氣息。
李孟德嚴謹的神態鬆了開來,像是沐浴在陽光下舒展的葉子。
「然而這種觀念不知在什麼時候開始改變:人的輪迴不只有原點和終點的『鐘』,而是一個無線延展的『蜘蛛絲』,七百年後人們不一定會用相同的一切再次出現人間,而且在歲月流轉之間,靈魂也不只會成為人。
「過世的人靈魂本質會不斷改變,成為風、化為雨、變陽光、成了植物、成了動物、或成為任何一個人,然後以那種模樣體會不同的生命和意義……
「最後到達那個最完善的模樣。」李孟德側過身,對植療師們說著:「這過程就是稱之為的『華沙』。」
「你的意思是這棵樹是某個人的華沙嗎?」達斯皺眉,顯然有點不認同。
「對,這張臉是寺廟僧人過世的師父。」李孟德說道:「所以特別珍貴,他深深寄託著僧人們的敬重與思念。」
通常醫療的植物只有兩種,一種是攜帶經濟利益的農作物,另一種就是有關人類情感的回憶之物。
「嗯?可是那不是樹瘤組成的嗎?要救這棵樹,就會破壞那張臉耶。」德維克說道。
但如果感情的寄託是病害,還需要醫療植物是件矛盾的事啊。
愛琳薩想起來達斯有轟毀神木的紀錄,不禁擔憂起來。
「當然我也跟僧人提過,但是他們的意思是,相信師父顯現在這棵樹上有某種意義,所以希望我們救它。」李孟德說。
達斯陷入沉思中。
「希󠄊󠄀󠄃望󠄎󠄊󠄀達󠄃󠄎󠄵斯󠄀󠄀󠄂先󠄫󠄐󠄝生󠄀󠄬󠄭不󠄭󠄌󠄛要󠄷󠄖󠄄後󠄑󠄙󠄷悔󠄙󠄭󠄧來󠄑󠄛󠄂到󠄧󠄳󠄈這󠄺󠄨󠄢裡󠄽󠄙󠄱。」劉󠄚󠄽󠄖譽󠄲󠄱󠄥說󠄔󠄃󠄢道󠄓󠄒󠄞:「這󠄽󠄥󠄻的󠄴󠄽󠄍確󠄔󠄞󠄈是󠄚󠄖󠄐信󠄐󠄂󠄵仰󠄿󠄏󠄳的󠄅󠄋󠄙一󠄫󠄻󠄱種󠄠󠄈󠄆,也󠄋󠄚󠄩是󠄾󠄂󠄸僧󠄄󠄡󠄬人󠄝󠄞󠄱們󠄫󠄆󠄳說󠄁󠄎󠄎的󠄜󠄇󠄳華󠄤󠄤沙󠄨󠄮,但󠄇󠄿是󠄈󠄓依󠄬󠄏照󠄻󠄔科󠄳󠄏學󠄄󠄖角󠄫󠄚度󠄰󠄴來󠄥󠄬看󠄫󠄤,我󠄱󠄝們󠄂󠄑是󠄤󠄕樹󠄧󠄙木󠄝󠄐保󠄞󠄱護󠄷󠄒部󠄹󠄧門󠄈󠄻,得󠄜󠄊會󠄭󠄄處󠄲󠄄理󠄋󠄘具󠄍󠄺有󠄪󠄜紀󠄋󠄛念󠄐󠄩意󠄕󠄮義󠄜󠄶的󠄩󠄇樹󠄘󠄡種󠄟󠄖,希󠄵󠄰望󠄥󠄯你󠄗󠄇們󠄨󠄸能󠄘󠄯協󠄨󠄦助󠄜󠄨。」
真是無聊的政府部門。達斯腦中出現抱怨的聲音。
「達斯先生若還有考量,」開口的是貼身整潔襯衫的杜蘭常,他瞇起眼睛,狐似的笑容:「我們也體諒,畢竟這裡的事情有點複雜,還參雜很多人文關係。」
達斯挑眉,他不確定對方挑明這種話的意義,但是他感覺到不快。
他看向栩栩如生的老人樹瘤。
「我答應協助,現在診斷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