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維克,拉繩索,在周圍固定三點,架好給之後耶夫過來上去的路。你,報告初步診斷結果。」由達斯停頓的方式來看,他似乎忘了李孟德的名字。
「耶夫?還有人沒來啊?」劉譽訝異。
「對……路上發生一些事情,但是不要緊,他快會會合的。」達斯克刻意忽略愛琳薩譴責的目光。
李孟德不以為然,他拿出了平板,向後退了一段距離之後,開啟投射功能,把初步的診斷資訊投射在整個樹幹上。
樹幹上投射的藍色網格,像是尚未確定形狀的電子圖稿。
讓植物發病的條件有三個,分別是適合的環境、能發病的病原、適合的寄主,稱之為:『病害三角環』。
無論是植物防治或者治療,都是從這三個基本條件切入,當斬斷三角關係的任一條件之後,病害就會徹底瓦解。
樹瘤已成,病原入侵,宿主已受嚴重感染,任意切開患部容易成為更大的傷口,塗抹隔絕物的效用有限。
當前之急,便在於了解病害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
「嗨,杜先生可以幫我個忙嗎?」德維克拿出嬰兒手臂粗的繩索圈,走到杜蘭常身邊,把連結在一起的大釘交給他。
大釘原是搭帳棚專用的,上頭加了小型馬達,可以自動往地下鑽,方面做固定用途。
「好的,德維克先生。」杜蘭解開了手腕的鈕扣,折起到手臂,動作乾脆俐落,反摺動作訓練有素,臂彎上有結實肌肉。
「你當過國軍嗎?」德維克突然問道。
「啊,很明顯嗎?,對,我是退役軍人,這襯衫其實是巨鄰國當兵常穿的衣服,更早以前是難看至極的墨綠色。」杜蘭常接過德維克手裡的繩索和大釘,侃侃而談。
「別看我這樣,我比劉譽還大,現在已經六十五了。」杜蘭常笑道,彎起的眼角像是鐮刀弧度。
杜蘭常外貌大概落在四十歲上下,中長髮蓋住了他的耳際,圓框眼鏡讓他看起來很書生,但是動作和行為看得出來性格嚴謹,他臉的膚色對比短袖穿出的小麥手臂凸顯白皙。
似乎退休後他保有著健康的作息,從外觀看起來帶著一股健氣。
「哇喔,我們的波波先生差不多呢,但是他看起來更老。」德維克單純又無禮的說。
波波先生用和藹的笑聲做回應,同時也確定下次惡作劇的目標。
「杜蘭常就對於外觀特別得意,」劉譽調侃:「我頭髮多了幾叢白毛而已,這傢伙其實已經禿了。」
杜蘭常對於爆料感到不悅,司佳媛倒是笑了出來,雖然看起來很開心,但她低沉的笑聲常常讓人想關心她疲憊的外貌。
「我是空軍,特種跳傘部隊的。」德維克藍色眼睛發亮,當兵一直以來都是男人獨特的回憶:「不過義務役的沒辦法把軍服帶回來,不然那真是讓人難以忘懷的超幹回憶。」
大概就像是拉了一頓懷疑人生的屎,但是最後結局是你完全排空的腹部的穢物,你往後的日子可能偶爾會想起那段時光。
「當兵都很糟,各種事情都很糟。」杜蘭常聳肩:「即使我已經是少尉了,還是很糟糕。」
「那你為什麼還要穿著當年的襯衫呢?」愛琳薩問。
「這妳就不懂了。」德維克和杜蘭常異口同聲。
杜蘭常意味深遠的笑了:「當兵有著讓我無法忘懷的回憶,所以我想時時刻刻帶著它,算是一種懷念或提醒。」
「我可以理解,有很多不好說但是又讓人想幹話連連的事情。」話題告一段落,德維克開始甩著繩索的另一投,用最原始的方式把另一端掛到樹幹上。
德維克考過攀樹師,雖然沒有考上,但是基礎上還是會的,攀樹師能在沒有機械幫助拋出繩索,順利攀到高樹上,有助於協助一些救援車無法到達的地方,或者高空的作業維修。
繩索末端是具有重量的鉛塊名為『袋豆』,利用徒手旋轉、並看準時機拋出,以最適當的距離和力道拋出,袋豆穿過樹幹後落到另一投,在進行特殊綑綁和攀爬。
德維克急速旋轉著繩索,看準時機後往前拋,袋豆像是釋放的鳥,精準的飛過枝條之間,落到的地上。
杜蘭常已經把一處固定在地上,確定穩固後,跟德維克點點頭示意。
「好!」德維克神采奕奕的回應他。
起始點固定完成,德維克啟動腳上的『瞬步』,他蹲下時候腳上的機械發出光芒和啟動聲響,德維克奮力往前蹬的時候,瞬步的爆衝力讓他像是展翅的鳥,衝飛出去,直向三層樓高的枝幹。
一手拿著繩索,穿越枝幹間隙,落到另一邊的枝幹上,再踩上枝幹引來一震衝擊,他不斷朝著高處跳躍,依照樹木重心,分成三地佇立點。
他矯健的穿梭,絲毫不受地心引力引響,他彷彿有翅膀,或者任何讓他懸浮的力量,他像是靈活的松鼠,金色的頭髮隨風飛舞,天藍色的眼睛閃耀,身影與天空很相襯。
司佳媛眼睛為之一亮,她特有的腦神經活躍起來,德維克的模樣和某棵樹木搖擺同步。
「他真的很像白楊樹。」她不禁這樣說。
德維克像白楊樹,高貴又親切。
白楊樹沒有堅硬的枝條,它柔軟度隨風擺動,整棵樹會因為風吹而顫抖不息。
『像是白楊樹般地顫抖』,本來形容一個人膽小的樣子,但是學過樹木的人都知道,聰明的白楊樹,會藉由晃動的枝葉翻轉角度,以從更多面向接觸陽光。
白楊樹柔軟,但是它屬於堅韌的樹木,它喜歡陽光,屬於天空,甚至,隨風晃動的枝葉或許是一種起舞。
「看起來象徵自由。」司佳媛喃喃自語,微微一笑。
在一旁的愛琳薩不知道她是說白楊樹還是德維克,或許兩者都有?
德維克跳躍茂盛的樹葉中,動作迅速又俐落,他在穩固的樹枝上綁上繩子和輪軸,接著把繩索一端拋給地上的杜蘭常固定,並重複這種動作許多次。
杜蘭常繞著大鐵杉跑,有時接近,有時跑遠,像是接棒球似的,接住每一個拋來的大釘,並立刻地上打入土中固定。
另󠄊󠄀󠄃󠄎一󠄊󠄀󠄃󠄎方󠄵󠄀󠄀󠄂面󠄫󠄴󠄗󠄹,樹󠄁󠄗󠄕󠄭下󠄤󠄢󠄇󠄒的󠄳󠄷󠄓󠄔達󠄖󠄒󠄐󠄋斯󠄎󠄀󠄖󠄁看󠄝󠄸󠄐󠄔著󠄍󠄙󠄵󠄮李󠄒󠄫󠄭󠄳孟󠄶󠄀󠄦󠄤德󠄡󠄁󠄍󠄩投󠄌󠄽󠄆󠄹射󠄞󠄟󠄞󠄿在󠄇󠄧󠄃󠄖樹󠄱󠄌󠄣󠄾上󠄍󠄪󠄺󠄲的󠄹󠄸󠄢󠄫網󠄚󠄍󠄐󠄸格󠄛󠄣󠄃󠄓,聽󠄽󠄶󠄅󠄯著󠄮󠄍󠄂󠄘他󠄬󠄊󠄿󠄓的󠄄󠄮󠄻󠄓解󠄸󠄉󠄸󠄧釋󠄿󠄌󠄅󠄾。󠄑󠄝󠄖󠄃󠄀󠄶󠄏󠄢󠄯󠄯󠄩󠄡󠄞󠄕󠄻󠄹󠄑󠄰󠄪󠄻󠄮󠄾󠄽󠄮󠄉󠄣󠄈󠄿󠄉󠄅󠄙󠄰󠄭󠄙󠄤󠄊󠄪󠄝󠄄󠄐󠄸󠄧󠄔󠄢󠄸󠄳󠄰󠄣󠄘󠄆󠄥󠄧󠄣󠄓󠄐󠄺󠄑󠄕󠄒󠄾󠄟󠄮󠄭󠄇󠄕󠄯󠄧󠄪󠄊󠄘󠄖󠄴
「這是主要分布圖,」李孟德說:「入侵程度主要分為三層,分布上非常奇怪。」他猶豫的看了一眼達斯,似乎在擔心什麼,但是對方絲毫不理睬。
「直接報告。」達斯沒有想被顧慮的意思。
第一層是位置圖,李孟德點了螢幕,藍色網格上出現紅色的不規則的條狀。
這是最外圍的皮層傷口還有表皮組織突出。
畫面和腫瘤重疊,那張老人臉彷彿長了長髮,臉上充滿了瘀傷。
「第二層。」達斯接續說道,帶著命令意味。
李孟德繼續投射出綠色光束。
不規則塊狀物倒映在樹幹上,與腫瘤重疊處,達斯再做第二次記號,這綠色些部份是『已經深入皮層之內的腫瘤範圍』。
老人臉像是帶了一層怪異的綠色面具,厚重又保守的色調,把他大部分的表情都掩蓋。
達斯心情有所動搖。
樹木對病原的阻隔,通常分為三層。
「第三層。」達斯說。
李孟德遲疑了起來。
「第三層。」達斯強調的語氣非常不友善。
李孟德頓了頓,隨即開始動作。
平板再度轉換,投射出紅色的垂直線,密密麻麻的集中於腫瘤上。
喉嚨、眼睛、鼻子……
等李孟德所有的投影撥放完畢之後,那張安穩沉睡的老人臉,變成了綠臉的長髮女子、七孔流血的吊死慘樣。
所有人都震撼不已。
達斯只是瞪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想要狂吼和毀壞眼前一切的衝動。
當年,那個女人就是這樣死的。
「這是怎麼回事?」愛琳薩上前,帶著怒氣質問:「你在開玩笑嗎?這樣不好笑李先生!」
李孟德略帶歉意:「我知道很荒唐,但是我有數據,這些腫瘤分布就是如此。」
這就是他剛剛的猶豫。
誰能相信自然界的病害會以這種形式入侵?
「難道這裡的師父是慘死的嗎?」波波先生皺眉。
師父的華沙目的是傳遞這種訊息?
氣氛非常難堪沉重。
李孟德不知所措,他想開口解釋什麼,劉譽上前先勸他關上投影。
當電子投影結束後,老人安詳的睡顏再度出現。
森林傳來安穩的鳥鳴和風聲,大自然的聲音安撫著眾人的情緒。
劉譽說:「工作總是遇到不可預料之事,但是請相信我們的人員是專業的,如果有什麼冒犯還請見諒……」
「我沒這麼說,」達斯打斷他的話,口氣顯得更加冰冷:「不需要解釋,這只是工作,先回去寺廟,等耶夫回來。」
達斯診斷後通常立刻植療,這次看完報後便結束的行為十分異常。
「李孟德,」達斯說道:「我需要你更多的報告資料。」
「好的,沒問題。」李孟德跟上前:「寺院的住持應該也快來了,也可以在做詢問。」
司佳媛看到轉身離開的達斯,彷彿看到他身後飄出了雪,松樹與他身影重疊,積雪中依舊有墨綠的枝葉,但是太過冰冷,有些逐漸枯萎,憔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