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斯才走幾步,便看到一個光頭長鬍子的老人迎面走來,外表大約近八十,他身上的袈裟雖長,走在山路上卻不礙事,每一步都穩固扎實。
老人對眾人行禮,談吐溫和:「你們好,我法號尚日,抱歉沒能第一時間接待你們,今日剛好是我師父的忌日,誦經久了些。」
李孟德趕到了達斯身邊,一同面對了尚日:「沒關係,剛剛的大鐵杉也看完了,達斯先生打算先回到寺院禮再做討論。」
達斯不為所動,他盯著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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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李孟德說話的時候,看似專心,但是尚日的注意力從見到達斯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
「您就是達斯先生吧?」尚日向達斯行禮,接著說:「我聽過您的事跡,很多人都非常感謝您對於環境態度的堅持。」
這倒是稀奇了。
愛琳薩只記得達斯收到的抱怨信很多,多到讓她忘記還有人會感謝達斯。
達斯不予回應,他盯著那雙和善的眼睛:「我想詢問有關大鐵杉的事情。」
他在問診。
沒有想聊天或者接受誇獎的意思,不理會人情世故。
尚日點點頭,絲毫沒有被潑冷水的感覺。
「我們邊走邊說,或許你們會覺得我們說得很玄。」
尚日穿著草鞋,一步一步的踏在草地上,太陽和煦的照在他身上,讓他看起更加親切。
「這裡以前是塔塔加國家公園,很多人會來爬山欣賞大自然,偶爾會看到帝雉,你們知道那種藍色的鳥嗎?」尚日看了達斯,對方顯然沒有興趣關心這裡以前的模樣。
無論多麼繁榮美好的環境,在黑帝斯之後,都付之一炬。
尚日繼續說道:「我們寺院曾經做了一種籤筒,只要在大鐵杉前祈禱的人們,都有一次求籤的機會,得到的籤詩會百分之百實現。」
「好玄喔!」德維克脫口而出:「這根據在哪裡啊?有人實現過喔?」他毫不避諱地吐槽。
跟在身後的波波先生默默地笑了。
尚日微笑:「的確很玄,但是真的有人回來告訴我們一些神奇的事情發生,只是抽到籤詩的人少之又少。」
劉譽:「就像是當年吃冰棒,吃到最後會出現銘謝惠顧或者再來一支,對吧,阿蘭。」他推了一下杜蘭常。
「大家都太年輕,可能沒有經歷過,連我們那時候都已經落寞了。」杜蘭常笑道。
可惡,有點想試試看。德維克想,他有點想去買懷舊冰棒,德維克小時候他只吃過冰淇淋,因為家裡沒有金錢負擔,他幾乎把全世界的冰淇淋吃過一遍,小孩子挑選的都是包裝漂亮的類型,對他來說吃完的食物就剩垃圾。
最好配一杯巨麟國有名的珍珠奶茶。
「哈哈,」尚日中氣十足的笑聲十分健朗:「沒錯,像是吃冰的籤,不過其實籤詩內容還是經過神明認可的,當年我師父只做了一百支。」
「這樣不就會重複嗎?」德維克問。
「並不會,當籤詩被抽到之後,便由抽中的人帶回家,但是從以前到現在,籤詩只剩最後一個,依然沒有人拿。」尚日停下腳步,「後來我才知道這支籤,很早很早,就有屬於的人了。」
尚日朝達斯,報以微笑回應他的臭臉。
「這跟大鐵杉有什麼相關嗎?」達斯打斷尚日想繼續談論的話題。
「達斯。」愛琳薩不悅的拉住了他的手臂,壓低聲音:「幹嘛這樣?你不能好好跟人說話嗎?」
「我是來這裡工作的。」達斯不體貼的回應。
「抱歉,我無意干預你們的工作,這些有機會再談談吧。」尚日略帶歉意的說著:「大鐵杉的事情,若我知道,我會盡力說明。」
「曾有人來過這裡看大鐵杉嗎?」達斯問。
「據我所知,並沒有,這裡主要是我們僧人的修行場所。」
「但是這裡沒有監視器,不能證明完全沒人上來吧?」
「是的。」
「你是什麼時候通報的?」
「大鐵杉已經呈現這模樣了。」尚日說:「我第一次看到如此明確的華沙。」
他用華沙代指長得像人臉的樹瘤。
「我們之後會砍掉那張臉你知道嗎?那是不正常的現象,我不信宗教也沒有華沙信仰。」
愛琳薩不悅:「達斯!」你能不要這樣直話直說嗎?
尚日沒有怒氣,倒是很認真的贊同:「我知道,我理解你們的想法,但是希望治療這棵大鐵杉的目的,也是華沙的概念。」
尚日說,當華沙是一種輪迴,為了到達最初的原點,需要經歷不同的時期,越快結束當前的時期,越能進入下一個華沙。
尚日在談論非工作的事情時,達斯已經完全沒在聽了。
德維克和其他東方人好像能與之共鳴,非常有興趣聽著宗教輪迴之說。
回到寺院的時候,達斯叫住了李孟德,連打理的時間都不給,開始跟他的討論診斷推測。
「能證明這裡有沒有人上來嗎?」達斯問。
「達斯先生為什麼一直想知道有沒有人上來呢?」李孟德舉起一個木杯子喝口茶,木杯子是種出來的,把瓜類塞在容器裡成長,最後會定型,再把外觀和裡頭的物質處理乾淨、曬乾後就能成為容器。
「我懷疑這個病害是人為的。」
李孟德沉思一會,這種奇異的病源分布,的確看起來的確是特地『接種』上去的。
「理解,但也如你所說,這裡完全不能用電子設備和人為的任何東西。」他說。
這時候幾個僧人拿來的燭火,還有簡單的餐點過來。
眾人坐在地舖上,用著茶几吃飯,四周傳來嘻笑聲,劉譽的言談非常幽默,引起許多人的笑語。
達斯沒動桌上的任何食物,「一定有人上來過。」而且一定認識悠奇希玫。
他話語肯定,這讓李孟德心情也受影響,他看著桌上的食物顯得有點失味。
「的確…..有可能……但是誰會想來這裡惡作劇呢?」有人為干預會讓診斷增添困難。
「這恐怕不是惡作劇了……」達斯嚴肅起來,「明天診斷從表面開始,察看是否有人為注射針孔、還有繩索勒痕。」
「好的,對了……」李孟德記得達斯看到那張女人臉的時候,眼神有所變化。
那個女人是真實存在的嗎?
達斯等待他接下去的話。
「不,沒事。」不知道為什麼,李孟德覺得不要問比較好。
扣扣幾聲,木門被敲響了。
拉開門,尚日在門外,向大眾行禮。
「我想找達斯先生,您是否可以單獨來禪室談談。」尚日誠懇的說。
「我只聊工作相關。」達斯看著報告。
「其實算是私人的事情,有關於您。」
愛琳薩拉住了達斯手臂,湊上他:「你去一下啊,他才是大鐵杉的通報人耶。」她勸道。
「我不想聽宗教狗屁。」達斯看著她露出臭臉。
「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自以為中心?」
我哪裡自以為中心了,我在這裡工作,才不想要聽宗教。達斯正想開口這樣說的時候。
愛琳薩微怒:「你又怎麼知道他在說宗教了?」
的確不知道,但是這種披袈裟、或者戴十字架的人會想說科學嗎?
還是眼前的僧人正準備用他的佛珠解釋物理學之類的?
愛琳薩瞪著他,達斯不避諱的與她對視。
她凶狠的眼睛,閃爍著翠綠色的光澤,她別緻的臉蛋正因為怒氣出現了皺紋,蓬鬆的金色捲髮披散在她肩上,遮住了赤裸的脖子。
「不要。」達斯別過臉。
「反正去了才知道在說什麼啊!不喜歡在走就好了!」她勸說。
尚日帶著歉意,同時強調說是很重要的事情。
「只有十分鐘。」
達斯站起身,隨著尚日離開。
禪室不大,約有十坪,三個對外的窗戶和一個老舊的柴火暖爐。
柴火劈啪作響,傳來一股暖意。
「達斯先生很抱歉占用您寶貴的時間,」尚日從袖口拿出一張詩籤,放到面前:「我想這是您的。」
那是好幾年以來都沒被抽中的籤詩。
「為什麼你認為是我的?」達斯不耐煩。
尚日緩緩地道:「大概三十多年前,有個婦女來到這裡,把最後一支籤詩抽走,她說籤是給她肚子裡的孩子,她還告訴了我師父她孩子的名字,並祈求他健康成長。」
達斯瞇起眼。
「她外表很特別,有一頭白髮和紅眼睛……」
「她最後去了哪裡?」達斯打斷的語氣像是質問。
「抱歉,我們不清楚。她當時和一名男士陪同,但是似乎不是她的丈夫,雖然兩人看起來很親暱,但是男子粗暴無禮,當女子祈求完之後,被倉促的拉走,我們來不及給她籤詩。」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嗎?」
達斯似乎十分急躁,尚日不改脾氣,他耐心又溫和的說著:「那女子當時說的名字是──マツ˙まふゆ。」尚日模擬當時的外語。
說出來的當下,達斯目光終於對上了他,冷酷的眼神動搖了。
很久沒有人這樣叫過他了。
燭火在尚日黑眼裡發亮,像是黑暗中看透了光芒,他露出了微笑,非常輕,非常溫柔,他像是看待一個孩子,一個珍重的家人,那張佈滿歲月痕跡的臉孔,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親切了起來。
「當時那個女人是這樣說的,她參雜著派瓦與和這種語言。」尚日把籤鄭重的遞到達斯面前:「她說那是她的孩子名字,她說,總有一天她會叫孩子來這裡把籤詩取走。」
外頭的夜鶯啼叫,一聲一聲的嗚鳴,一聲一聲的輕啼。
三十年前,那個女人是否也聽過一樣的聲音,跪坐在一樣的地方,面帶笑容,說著這句話?
「我本來很猶豫,因為達斯跟マツ的發音有所不同,瑪夫幽和まふゆ也有著相異,但是最終我確定這屬於你的──因為你跟當年的女子,長得如出一轍。」
尚日的話像是撞擊到心坎的晨鐘,達斯覺到全身為之一顫,而心理的作嘔和反胃劇烈。
他接過起那張被乾草捲起來的小紙條,想著那個女人也曾經握著它。
「這是屬於你的籤詩,マツ˙まふゆ先生。」尚日非常恭敬的把籤詩推到他面前。
那張紙條,是給達斯的詩籤,是『她』的祈求。
時間流轉,當年做籤的師傅死去,原本充滿人跡的塔塔加也成為了荒蕪,僅存的籤詩終於等待數年後,屬於他的人來到。
這是緣分?或者是場安排?
達斯將籤詩緊握,瞪著它。
「你也不知道她最後去哪裡了對吧?」達斯問。
「對,很抱歉,我師父曾經救過她,但是沒辦法挽留她。」尚日說。
「好吧。」達斯將手裡詩籤舉起,接著──
一把丟進一旁的燈火中。
紙張與回憶瞬間陷入火海,化為刺眼的火光,也幾秒之後會為灰燼。
達斯動作自然而毫無猶豫,像是丟擲的物品是痛恨已久的東西。
尚日吃驚的看著站起的達斯,他俯瞰的橘色眼睛眼睛,閃動的火焰,卻絲毫沒有溫度。
「我不需要她的任何東西。」他話語中充滿敵意。
說完,他轉身離開,留下在原地錯愕又惋惜的尚日。
外面的風吹著,伴隨著夜鶯,一聲一聲的嗚鳴。